入山門------------------------------------------。。從山腳那道被灌木遮住的入口開始，第一級石階被落葉蓋住了大半，踩上去軟軟的，腳陷下去一點又彈回來。往上走，落葉下面還是落葉，更早的落葉已經(jīng)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黑黑的，帶著腐殖質(zhì)的氣味。走到第一百級的時候，紅櫻的呼吸開始變重。走到第兩百級的時候，她停下來扶著膝蓋彎著腰喘氣。走到第三百級的時候，林硯伸出手，她拽住了他的手腕。。石階盡頭，一座院子從荒草里長出來。，東西廂房各兩間，后面還有一排后罩房。屋瓦上落滿了松針，松針是從屋子后面那棵老松樹上落下來的，落了一層又一層，把瓦縫都填平了。院墻是石頭壘的，石縫里長著草，草已經(jīng)枯了，枯黃地垂在石面上。院門虛掩著，門板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最大的那道從門頂一直裂到門底，能透過裂口看見院子里的荒草。院門上沒有匾，門框上刻著兩個字——硯心。字的凹槽被風雨磨得有些淺了，但還能認出來。隸書，和山門牌坊上那兩個字一樣的筆法，只是小了許多。。他推開門，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沙啞得很，不是客棧門軸那種輕短的吱呀，是一種拖得很長的、像是很久沒有開過的門突然被推開時發(fā)出的聲響。院子里的荒草齊腰深，從院門一直鋪到正屋的臺階前面?；牟葜虚g有一條石板路，石板被草淹沒了大半，只露出中間一線灰白色。趙伯踩進荒草里，草葉被他青袍的下擺帶得嘩嘩響。他走到正屋門前，把門推開?！斑M來?！?。正對門的墻上掛著一幅畫像——一家三口，男子眉眼與林硯一般，女子腰間系著雙龍爭珠的玉佩，嬰孩攥著母親的手指。畫像下面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一只銅香爐，爐身上生著綠色的銅銹，銹跡從爐耳一直蔓延到爐足。香爐里插著三根香，香已經(jīng)燃盡了，只剩下三小截灰白色的香灰。。他見過這幅畫。在玉佩里，那間茅草屋的墻上，一模一樣的一家三口。男子的眉眼和他一般，女子的玉佩和他腰間那塊一般，嬰孩攥著母親手指的那只小手——那是他的手。他把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掌心里。青玉色的，中間有道裂痕，兩條龍爭一顆珠子。畫像上的玉佩沒有裂痕，兩條龍首尾相銜地盤成一個圓。。淡青色，和畫像上那塊一模一樣，兩條龍首尾相銜?！斑@是儲物佩。滴血認主，和你林硯哥那塊用法一樣。里面我給你放了些東西——火系功法用得著的?！彼謴男渲腥〕鲆活w珠子，乳白色半透明，內(nèi)部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動?！斑@是引氣珠。今晚把它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什么也別想，就聽你自己的呼吸。吸氣的時候珠子里的光會亮一點，呼氣的時候光會暗一點。等你感覺到吸進去的氣里多了點什么東西——溫的，從鼻子一路溫到胸口——那就是靈氣?！?，又從袖中取出兩本冊子。一本深藍色封面，邊角處磨得發(fā)白，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火脈真解。另一本淡青色帛書封面，兩個字是墨筆寫的——凡骨。他把《火脈真解》遞給紅櫻，把《凡骨》遞給林硯。“《凡骨》走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沒有靈根的人，靈氣不能在丹田里存住，像是竹籃打水。但這本功法反其道而行——不讓靈氣存在丹田里，讓它散進筋骨血肉里。每一寸筋肉都是容器，每一根骨頭都是堤壩。這條路比有靈根的人難走。開始的時候很慢，比任何人都慢?？梢坏┚毘伞彼氖种冈诓瘯宵c了一下，“你的身體就是你的靈根。”《凡骨》第一頁。扉頁上沒有字，只畫著一幅圖。一個人赤著上身盤膝而坐，身體里畫著很多條線，線從頭頂貫穿到腳底又從腳底繞回來。他翻到第二頁，還是那個人，赤著上身盤膝而坐，但這次的線從身體里延伸出來，在空氣中畫出一個一個的圓。旁邊標注著兩個字——引氣第一式。**的字。寫得認真，一筆一劃都很工整，但筆畫之間的連接處有些生澀，像是照著什么臨摹。“你爹當年第一次引氣入體，練了整整一個月?！壁w伯的聲音從畫像前面?zhèn)鬟^來，“他把靈氣從手腕引到肘彎，用了一個月。從肘彎引到肩膀，又用了三個月。但他沒有停過。一天都沒有?！薄２瘯N著胸口，和那塊刻著他名字的木牌貼在一起。“他現(xiàn)在埋在哪里。”。趙伯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搓的是食指外側(cè)——旱煙桿不在手里，手指還是習慣性地搓了搓?！皼]有埋。他和妖獸同歸于盡，尸骨無存?！?br>林硯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垂在身側(cè)。手指蜷了蜷，又松開了。紅櫻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手腕內(nèi)側(cè)那根青筋上，按得不重。
趙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長案前面，把香爐里殘余的香灰倒出來，重新點了三根香***。香頭亮起來，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畫像前面散開?！斑^來。給你爹**磕個頭?！?br>林硯跪下去。膝蓋磕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悶悶的一聲。他彎下腰，額頭貼地，貼了很久。久到香爐里的香燃了一截，香灰落下來落在爐沿上。久到紅櫻在他旁邊也跪下來，也把額頭貼在地上。她跪的是晚輩給長輩行禮的那種跪法，兩只手并攏擱在額前，手指貼著手背。趙伯站在長案旁邊看著他們，手攏在袖子里。畫像上的人也在看著他們——男子的眉眼，女子的玉佩，嬰孩攥著母親手指的那只小手。
林硯直起腰。眼眶紅著，但沒有掉眼淚。“爹，娘。兒子回來了?！?br>當天下午他們開始打掃院子。趙硯從后罩房里找出來幾塊抹布和一把掃帚，掃帚的竹枝已經(jīng)干透了，掃地的時候竹枝斷了好幾根。四個人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石板路露出來，從院門一直通到正屋臺階前面。正屋的灰擦了三遍，抹布擰出來的水才不是黑的。東西廂房也收拾出來了——東廂房里間給紅櫻住，西廂房里間給林硯住，趙硯自己住西廂房外間。
紅櫻把她那間的窗推開。窗軸吱呀一聲，窗外的荒草已經(jīng)沒有了，露出院子里的石板路和石板路盡頭那棵老松樹。松針還在落，鋪在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天黑之前趙伯把三個人叫到正屋。引氣珠擱在林硯面前的**上，一明一暗地亮著?！敖裢硐冉棠銈円龤馊塍w。硯兒先來?！?br>林硯盤膝坐好閉上眼。用鼻子吸氣，在心里數(shù)四個數(shù)。憋住，數(shù)四個數(shù)。用嘴呼氣，數(shù)四個數(shù)。數(shù)到第十個呼吸的時候，面前有什么東西在亮——不是眼睛看見的亮，是皮膚感覺到的。引氣珠的光一明一暗，有一點點溫度從珠子表面散出來落在他膝蓋上，落在他手背上。那溫度極淡，淡得像是一陣風從手背上拂過去。
“感覺到了？”趙伯的聲音。
林硯點了點頭。溫度從手背往上，沿著手腕沿著小臂慢慢地走。走到肘彎的時候停住了。他把念頭探過去——想著那點溫度往小臂內(nèi)側(cè)的方向走。溫度動了，從他想著的那個位置往里挪了一寸。一寸之后又停住了。皮膚底下有一種極淡的脹感，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
趙伯的手指在他腕上搭了一下。“行了。第一次引氣，能引到肘彎已經(jīng)很好了。你爹當年第一次，只引到手腕?！彼岩龤庵槟闷饋硗性谡菩睦?，看了林硯一眼?！澳惚饶愕?。”
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之前沒有任何區(qū)別，可皮膚底下那點溫度還在，停在肘彎，安安靜靜地，一明一暗地亮著。
趙伯把引氣珠遞給紅櫻。紅櫻接過珠子盤膝坐好，閉上眼。不到三息，珠子亮了。不是一明一暗，是持續(xù)地亮。光從珠子中心涌出來涌上她的膝蓋涌上她的手背，顏色從乳白色變成淡紅色又從淡紅色變成正紅。趙伯把珠子從她面前拿開了。“夠了。極品火靈根，引氣如吸水。你再練下去，這珠子真要裂了?！?br>紅櫻睜開眼，瞳仁里還殘留著一點淡紅色的光?！八谖倚”劾锩妗模癜咽直凵爝M了溫水里。”
“那是火靈氣進了你的經(jīng)脈。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引更多，是學(xué)會控制。”趙伯把兩本冊子分別遞到兩人手里，“從今天起，每天早上引氣半個時辰。硯兒練《凡骨》，紅櫻練《火脈真解》。這兩本功法一脈同源，練到后面可以互相輔助?！?br>他把冊子翻開，手指在經(jīng)脈圖上點著。“《凡骨》把靈氣散進全身，《火脈真解》把火靈氣收進丹田。一個散一個收，看起來相反，骨子里是同一件事——把外物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你們倆一起練，進度會比一個人快。”
紅櫻看了看林硯。林硯看了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引氣珠的微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趙伯把冊子合上，手攏回袖子里。暮色從門窗的縫隙里滲進來，把他花白的頭發(fā)染成深灰色?！斑€有七日，第三輪考核就要開始了?？己说膬?nèi)容你們已經(jīng)知道了——野外生存三日，獵取妖獸最多的人是第一。但考核真正考的不是獵妖獸，是人心?！彼穆曇魤旱土?，“妖獸不夠分的時候，人就會開始搶人。你獵了一頭，我從你手里搶過來，就是我獵的。宗門不管這些，宗門只數(shù)最后每個人帶出來的妖獸數(shù)量?！?br>林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所以第一天不是用來獵妖獸的?！?br>趙伯看著他，下巴往下按了按?！暗谝惶焓怯脕斫慌笥训摹Ｕ业侥隳苄诺眠^的人，找到愿意和你一起走到第三天的人。不用多，三四個就夠。周鐵和周小蟬——那個土靈根上品的小子和金靈根上品的小丫頭，可以結(jié)交。周鐵實誠，周小蟬機靈，兄妹倆配合慣了不會拖后腿。還有一個叫陳虎的——就是賣報名紙給你們的那個人。此人圓滑但眼力極好，能拉攏就拉攏?！?br>他的目光從林硯身上移到紅櫻身上，又移回來?！暗谌喛己?，我要你們倆拔得頭籌。不是一個人的頭籌，是你們兩個人加起來獵的妖獸比別人一隊人還多。做得到嗎?！辈皇菃柧?，尾音沒有往上翹。
“做得到。”林硯說。
“做得到?！奔t櫻說。
趙伯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長案前面，把香爐里燃盡的香換下來重新點了三根。青煙升起來，在暮色里筆直地往上升?！叭バ菹?。明天早起，引氣半個時辰，然后我教你們一套合擊的步法。”
林硯和紅櫻走出正屋。院子里，月光從老松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松針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紅櫻在東廂房門口站住了，轉(zhuǎn)過身來。月光把她淡青色的衣領(lǐng)照得發(fā)白?！傲殖帯！?br>“嗯。”
“你爹——”她停了一下，“你爹和**，他們在一起練功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們這樣?！?br>林硯看著她。月光落在她顴骨上那塊已經(jīng)淡得快看不見的淤青上，落在她嘴角那道已經(jīng)脫了痂只剩一道淺粉色印子的傷口上?！拔也恢馈！彼f，“但趙伯說這兩本功法一脈同源。他們應(yīng)該也是一起練的?！?br>紅櫻點了點頭。她推開門走進去，門在她身后合上了。門縫里透出燈光，亮了一息，然后熄了。
林硯回到西廂房。趙硯已經(jīng)在外間睡著了，被子踢到一邊，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林硯把被子拉上來給他蓋好。趙硯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哥”，又睡過去了。林硯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后從懷里取出《凡骨》翻開引氣第一式。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帛書上，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不是看，是摸。指腹沿著筆畫的走勢從起筆摸到收筆。**寫字的時候用力不均勻，有些筆畫墨濃，有些筆畫墨淡。濃的地方紙面微微凹下去，淡的地方紙面平平的。
他把帛書合上收進懷里。躺下來閉上眼。
隔壁，紅櫻也躺下了。她把《火脈真解》擱在枕頭邊上，側(cè)過身面朝著墻壁。小臂里那團火靈氣還在，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隨著她的心跳微微發(fā)燙。她把手按在小臂上，隔著皮膚隔著肌肉隔著經(jīng)脈的壁，感覺到那團溫度一下一下地跳著。
老松樹的松針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石板路上。
硯心峰的第一個夜晚，月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發(fā)白。遠處別的山峰上有燈火亮著，一盞一盞的，在深藍色的山影里像星星。硯心峰上沒有燈火，只有正屋長案上三炷香的香頭，三個極小的紅點在夜色里明滅。
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要開始練合擊步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