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價碼------------------------------------------，林礪按著灰線那點消息，摸到黑砂口外沿。卷閘門半開著，里頭的機(jī)油味和消毒水味攪在一塊兒，沖得人鼻腔發(fā)澀。第一眼看過去，就不像什么正經(jīng)買賣的地方。，先貼著墻外繞了半圈。，真細(xì)看卻很講究。燈下站著一個抽煙放風(fēng)的，煙頭一明一滅，眼睛卻一直沒閑著；墻邊還靠著兩個，手都按在腰側(cè)，站姿松，勁兒卻繃得死。再往里一點，玻璃門后頭還有一層影子晃著，明顯不是外頭這些小嘍啰能碰的活。，是已經(jīng)成了氣候的灰線地盤。，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去，心里先把退路過了一遍。真要翻臉，從哪兒沖，哪面墻能借力，哪條線最容易被堵死，他幾乎一眼就能算出來。舊城里活命，很多時候不是看你會不會打，是看你能不能先把死路找出來?！罢艺l？”，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直接道：“周停說我能進(jìn)?！?，像在估一件不值錢、卻可能還能用一回的東西，嘴角一扯：“周哥的面子，不是白給的。你人從哪來，誰介紹的，手里帶沒帶臟貨，先說清?！?，沒解釋，抬手拍了拍背包外側(cè)，語氣平平：“有能**的東西?！保陕湓陂T口幾個人耳朵里，神色都跟著變了一下。，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從燈影里晃出來。三十來歲，臉上沒什么兇相，倒像舊傷養(yǎng)出來的懶散，眼皮半垂著，看人時卻一點不糊。，先看人。“外城來的，還是舊城里頭偷跑出來的？”他問?！岸疾凰?。”林礪答得干脆。
男人笑了笑，像聽見一個不肯認(rèn)輸?shù)母F孩子，硬著脖子回了句嘴?！靶校芑畹竭@兒，膽子至少沒白長。叫我周停?！?br>“林礪?！彼亓艘痪洹?br>周停沒伸手，反倒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他先站在門外燈下，看清楚再說。林礪順著他的目光往里一瞥，才發(fā)現(xiàn)黑砂口里面并不是單一的鋪面，而是分了好幾層。
外圈是散貨和等消息的人，桌上擺著舊電池、零散零件、磨損護(hù)具、銹掉的補給片；中圈有專門看貨的臺子，燈光比外面白，桌面擦得發(fā)亮；最里頭那扇鐵門半掩著，門縫里漏出來的光更冷，像是另一套規(guī)矩。
“看明白了嗎？”周停問。
“賣東西的地方?！绷值Z說。
“說對一半?！敝芡椓讼聼熁?，“這里賣的不是東西，是誰更急，誰更窮，誰更不敢翻臉?！?br>林礪沒接話。
周停像早料到他會沉默，懶洋洋補了一句：“你這種來路不明的貨，值不值錢先放一邊，先得看賣的人敢不敢把命留下。黑砂口收東西，講規(guī)矩，也講膽子?！?br>林礪摸到背包邊緣，指腹隔著布料壓著那支樣本管，玻璃冰涼，硌得掌心發(fā)緊。他腦子里卻先閃過另一串更實的數(shù)字：母親的藥，再拖兩天就要斷；自己的續(xù)訓(xùn)資格補測費，一千八；這幾天為了躲人，住處那邊還欠了兩晚的錢。
加起來不是一筆錢，是三道快壓到喉嚨上的口子。
他原先以為，這支樣本只要能換錢就行?，F(xiàn)在才明白，能換多少錢，決定的不是東西本身，而是他能不能先活著把價聽完。
周停把人往里帶，沒讓他立刻去中間臺，反倒先從外圈繞了一圈。攤位上擺的東西很雜，舊芯片、斷裂護(hù)具、磨損槍托、半包抗感染片，甚至還有一塊貼著編號的訓(xùn)練臂環(huán)，顯然都是從舊系統(tǒng)里拆出來的。
“這些看著亂，其實都有價?！敝芡＿呑哌呎f，“一個電池片，換兩頓熱飯；完整的止血貼，能抵一支舊區(qū)通行扣；帶編號的臂環(huán)貴一點，能換補測名單外的臨時資格。”
林礪聽得很快，心里也算得更快。
他缺的不是一頓飯，是能讓母親繼續(xù)躺在治療床上的續(xù)線，是能讓自己不被補測直接踢出名單的那口氣。外面這些價，放在舊城里就是命的零頭，真要拿命去碰，碰到的也只是最底層那點渣。
“你手里那東西，”周停忽然停步，聲音壓低了些，“要是來源干凈，能賣出個像樣價。要是來源不干凈，能賣掉已經(jīng)算你走運?！?br>林礪側(cè)過頭：“你先看貨，再定價?！?br>“聰明?！敝芡Ｐα艘宦暎翱陕斆鞑恢靛X，懂嗎？值錢的是你得讓我覺得，你不是來把這里點著的?！?br>他說完，抬手示意門口那人讓路，帶著林礪繞到一張窄桌前。桌后坐著個戴眼鏡的瘦男人，正拿小燈照一塊碎裂的金屬片，燈光一掃，金屬表面竟浮出一層細(xì)密紋路。
林礪瞳孔一縮。
那不是普通廢件，更像舊工程里拆下來的校準(zhǔn)片，哪怕只剩半截，也還留著基礎(chǔ)識別紋。
周停瞥見他的神色，笑意淡了點：“看出來了？舊城里能賣錢的，不是廢，是舊系統(tǒng)沒來得及清干凈的東西。你拿來的要真有活性，買家會跟狗一樣聞著來；你要是拿假貨，門都出不去?！?br>林礪沒被他繞進(jìn)去，直接問：“能給多少？”
周停抬起兩根手指。
“兩千？”林礪眉頭一動。
“你想得太好了。”周停搖頭，“兩百起步，具體看活性，看有沒有后門，看里面的人愿不愿意背風(fēng)險。你這東西要是來路正，能往上抬；來路越亂，壓得越狠?！?br>林礪心里一涼。
兩百，連母親這周的藥都不夠，更別提補測費?？伤樕蠜]露，只把背包帶子往肩上一收，平靜道：“帶我去看懂的人?！?br>周停盯了他一秒，像在掂量這小子到底是急，還是真敢。
“行?！彼K于點頭，“不過先說好，進(jìn)里頭要先驗貨?！?br>林礪抬眼。
“不是驗?zāi)愕呢洠球災(zāi)氵@個人?！敝芡０褵燁^按滅，語氣還是懶的，“真正好東西，買家不會讓你站在門口喊價。得先看你帶來的樣本夠不夠活，夠不夠穩(wěn)，能不能扛住里面的手法。你要是連這一步都過不了，后面談再多也是白搭?！?br>林礪當(dāng)然聽得懂。
所謂驗貨，表面看的是東西，實際上看的是人好不好拿捏，貨能不能被扣，最后命能不能被吞掉。黑市不會明搶，但會讓你自己把東西和退路一起交出去。
周停帶著他往里走時，林礪又看見一處更深的臺階。臺階下頭燈更暗，門口守著的人腰板更直，連呼吸都像被統(tǒng)一過。那里面不像交易，更像處置。
他腳步?jīng)]亂，腦子卻已經(jīng)把這條線重新算了一遍。
樣本如果真能賣，第一筆錢得先堵母親的藥；如果賣價被壓死，就得想辦法換消息，換資格，甚至換一次進(jìn)補測通道的機(jī)會。可不管怎么換，主動權(quán)都不在他手里。
“周停?！彼鋈婚_口。
“嗯？”
“如果我東西夠好，你能不能給我一個不進(jìn)死局的價?！?br>周停腳步慢了半拍，側(cè)過臉看他，目光里第一次少了點敷衍，多了點真正的打量。
“能?！彼f，“前提是你先別死在驗貨間里?！?br>卷閘門在身后緩緩?fù)侣?，金屬摩擦聲拖得又長又悶，像一口鐵棺材正在合上。周停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身，伸手推開里側(cè)那扇更窄的門，順手補了一句。
“進(jìn)去以后，別亂摸，也別亂問。”
林礪站在門口，看著那條只夠一人通過的縫，第一次覺得這不是門，更像專給坑留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