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秋，陳國皇都。

往日莊嚴(yán)肅穆的宮城，此刻己淪為人間煉獄。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幕，也將琉璃瓦上蜿蜒流下的鮮血照得愈發(fā)刺目。

喊殺聲、兵刃交擊聲、垂死的哀嚎與遠(yuǎn)處隱隱傳來的“丞相萬歲”的狂呼，交織成一曲**的悲鳴。

鳳儀宮內(nèi)，椒房之香早己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取代。

皇后蘇氏，鳳冠斜墜，云鬢散亂，那身象征尊榮的****朝服，此刻己被暗紅的血色浸透。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臂如同最后的城墻，緊緊環(huán)抱著兩個(gè)襁褓。

嬰孩似乎也被這彌天的殺氣壓得噤了聲，只睜著兩雙烏溜溜的、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們氣息奄奄的母親。

幾步之外，陳國皇帝倒在血泊之中，龍袍破碎，那雙曾執(zhí)掌江山、也曾溫柔拂過她眉梢的手，無力地?cái)傞_著，再無生機(jī)。

腳步聲沉重而雜亂，伴隨著甲胄摩擦的冰冷聲響，如同催命符般逼近殿門。

火光將幾條拉長的、扭曲的影子投映在朱漆殿門上，形同噬人的妖魔。

皇后的身體劇烈一顫，她沒有抬頭去看那即將破門而入的厄運(yùn)，只是猛地低下頭，唇瓣因恐懼和決絕而劇烈哆嗦著。

她以最快的速度，近乎是啃咬般，在兩個(gè)嬰孩肩后背單薄的衣料上，各印下一個(gè)染血的吻。

衣料之下，隱約透出兩個(gè)奇特的、形似振翅蜉蝣的紅色胎記。

“記住…蜉蝣…”她的聲音破碎不堪，被門外轟然的撞門聲狠狠碾過，“朝生暮死…亦要…破水而出…砰——！”

殿門被粗暴地撞開，碎木飛濺。

當(dāng)先一人，身著紫袍玉帶，面容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清晰而冷酷，正是當(dāng)朝丞相李擎。

他身后，跟著一名青衫文士，手持滴血長劍，神情淡漠，正是丞相府首席客卿，亦是天門宗位高權(quán)重的執(zhí)劍長老——清虛子，柳玄風(fēng)。

皇后的目光瞬間越過李擎，死死盯在清虛子臉上，那目光中摻雜著滔天的恨意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

她認(rèn)得這張臉，認(rèn)得這身青衫！

昔日御前論道，陛下待其為上賓！

李擎的目光掃過帝后尸身，最終落在皇后懷中那對襁褓上，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斬草，須除根。

柳長老，送皇后殿下與皇子帝女……上路吧。”

清虛子微微頷首，眼神無波無瀾，提劍上前。

劍尖寒芒閃爍，映照著皇后絕望而憤怒的面容。

“護(hù)住皇子帝女！”

一聲嘶啞的暴喝如驚雷炸響。

殿外，一道浴血的身影狂沖而入，渾身鎧甲盡染，臉上刀疤猙獰，正是大內(nèi)侍衛(wèi)長秦剛。

他雙目赤紅，手中橫刀舞動(dòng)如風(fēng)，全然不顧身后刺來的數(shù)柄長槍，拼著背上挨了深深一記，血肉模糊，硬是殺出一條血路，搶至皇后身前，用自己魁梧的身軀擋在了襁褓之前。

皇后在秦剛沖入的瞬間，眼中爆發(fā)出最后的光彩。

她用盡畢生力氣，將懷中那個(gè)稍大些、眉眼更顯靜柔的女嬰，猛地塞入秦剛染血的懷中，同時(shí)將另一個(gè)男嬰，奮力推向身后鳳座之下的陰影深處。

“帶月兒走！”

她嘶聲喊道，眼中是母親最后的決絕與懇求，“活下去！”

秦剛虎目含淚，接過女嬰陳月，毫不猶豫，返身便向殿側(cè)一處早己探知的、被帷幔遮掩的密道口撞去。

清虛子眉頭一皺，眼中寒光乍現(xiàn)。

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嗤的一聲，疾刺秦剛后心，劍氣凌厲，勢要將其留下。

“噗——”利刃入肉，血光迸現(xiàn)。

倒下的卻并非秦剛。

一名渾身是傷、須發(fā)皆白的老太監(jiān)，不知從何處撲出，用干瘦的身軀，硬生生擋住了這致命一劍，劍尖從他胸前透出。

“快…走…”老太監(jiān)渙散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密道方向，氣絕身亡。

趁著這電光石火間的阻滯，秦剛的身影帶著女嬰陳月，徹底沒入黑暗的密道，消失不見。

清虛子冷哼一聲，欲要追擊。

“罷了?！?br>
李擎抬手阻止，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他踱步走向鳳座之下，那里傳來細(xì)微的、貓兒似的哭聲。

他俯下身，毫不費(fèi)力地從陰影中拎起了那個(gè)被母親推向死亡邊緣的男嬰。

“走脫一個(gè)女娃，翻不起大浪。

這個(gè)，倒是正好。”

他提著襁褓，像是在掂量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貨物。

男嬰在他手中微弱地掙扎著，哭聲細(xì)弱，肩背上的蜉蝣胎記透過薄薄的衣料，若隱若現(xiàn)。

清虛子收劍歸鞘，不再看那皇后的尸身，只淡淡道：“天門宗那邊，需得安撫。

秦剛帶著那女孩……”李擎嘴角扯出一抹殘酷的笑意：“自有說法。

傳令下去，帝后不堪國破，**殉國，皇子帝女……不幸罹難。

這陳國，從今夜起，改姓李了?！?br>
他提著那象征著陳國最后一絲血脈的男嬰，轉(zhuǎn)身走向殿外沖天的火光。

清虛子默然跟隨，青衫在血色與火光中，飄然若仙，卻又森冷如魔。

鳳儀宮內(nèi)，重歸死寂，唯有皇后的尸身依舊圓睜著雙目，望著密道的方向，望著她兩個(gè)孩子未知的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