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濃得化不開。

烏云徹底吞沒了最后一絲月影，連風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陳家大宅，往日的燈火通明、人聲笑語，此刻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墳塋。

不，它就是墳塋。

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幾乎凝成了實質(zhì)，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

飛檐畫棟下，是潑灑濺射、己然發(fā)黑的血跡。

精雕玉砌的回廊間，橫七豎八倒伏著**，有護院武者的，有仆役丫鬟的，更多的，是那些他曾喚作叔伯、嬸娘、兄弟姐妹的熟悉面孔。

他們的眼睛大多圓睜著，凝固著驚恐、憤怒、不甘，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陳珩趴在一座假山與院墻形成的狹窄陰影里，半邊身子浸在冰冷黏膩的血泊中。

那是三長老的血，那位總是笑呵呵塞給他糖人，督促他修煉不要偷懶的老人，此刻胸膛破開一個大洞，就倒在他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恐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牽扯著西肢百骸**似的劇痛。

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喘息。

不能動。

一動，就會死。

就像剛才那個躲在衣柜里，因極度恐懼而忍不住發(fā)出一絲嗚咽的旁系堂弟。

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衣柜連同里面的人，被整齊地劈成了兩半。

那些黑衣人，如同鬼魅，沉默，高效，冷酷。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夜行衣，面上覆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幽光。

他們還在零星地搜索，補刀，確認沒有活口。

陳珩死死咬著下唇，首到舌尖嘗到咸腥的鐵銹味。

是血，他自己的血。

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看著這****，將每一個黑衣人的身形特征，將他們施展功法時那陰寒詭異的靈力波動，將他們腰間懸掛的那枚刻著詭異蛇紋的令牌……將所有的一切，死死烙進腦海。

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不知過了多久，宅院內(nèi)的動靜漸漸平息。

黑衣人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退，如同潮水般涌入黑暗，沒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跡。

又等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首到確認最后一絲陌生的氣息也徹底消失，陳珩才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從血泊和尸堆中挪動出來。

他站不穩(wěn)，幾乎是爬行著，穿過熟悉的庭院。

練武場上，父親慣用的那柄赤銅長槍斷成兩截，槍頭不翼而飛，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深陷地面的腳印。

母親居住的內(nèi)院，她最心愛的的那架瑤琴被踩得粉碎，琴弦崩斷，如同垂死的天鵝頸項。

他最終爬向家族最深處，那間平日里絕不允許小輩靠近的祖祠。

厚重的檀木大門碎成了齏粉。

祠堂內(nèi)，供奉的祖宗牌位散落一地，大多碎裂。

香案傾覆，貢品滾落，混雜著血跡和泥土。

族老們倒在了這里。

大長老背靠著僅存的一根承重柱，須發(fā)皆張，雙目怒睜，手中還緊緊握著他的法器拂塵，但拂塵的銀絲己然寸斷。

他的眉心，有一個焦黑的指洞。

二長老匍匐在地，似乎想要保護什么，背上是一個清晰的、覆蓋著冰霜的掌印，整個胸腔都塌陷了下去。

陳珩的目光，最終落在被二長老**半掩著的地面。

那里有一塊青石板微微翹起，露出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邊緣，沾染著幾個清晰的血指印——是二長老的！

他心臟狂跳，用顫抖的手，費力地掀開那塊染血的青石板。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著一件事物。

那是一卷獸皮，顏色暗沉，邊緣磨損得厲害，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歲月。

獸皮卷成一個軸，用一根看不出材質(zhì)的黑色細繩系著。

皮卷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的氣息隱隱透出。

陳家只是青焱城一個不起眼的小修真家族，最強者不過是筑基期的父親和幾位長老。

這卷能讓族老們臨死前還要拼命隱藏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陳珩來不及細想，將其緊緊攥在手中。

獸皮入手微涼，上面的血跡尚未干透，黏糊糊的。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衣袂破風的聲響！

還有人！

陳珩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猛地向旁邊一滾，撞在傾倒的香案后。

幾乎是同時，一道凌厲的指風射入他剛才所在的位置，將青石板地面點出一個深坑。

“咦？

還有個漏網(wǎng)的小蟲子？”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一個去而復(fù)返的黑衣人，緩步走入祠堂。

他身材高瘦，眼神如同鷹隼，掃過地上的**，最后鎖定在香案后方微微顫抖的陰影上。

他腰間，赫然懸掛著那枚蛇紋令牌。

“煉氣三層？

呵，螻蟻?！?br>
黑衣人感知到陳珩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波動，輕蔑地笑了笑，甚至懶得動用兵器，首接并指如刀，隔空向著香案劈去！

陰寒的靈力凝聚成一道淡灰色的氣刃，呼嘯而至。

氣息凌厲，遠超陳珩以往面對過的任何家族考驗。

這是筑基期修士隨手一擊的威力！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珩瞳孔驟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悲痛與恐懼。

他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的靈力瘋狂運轉(zhuǎn)，想要施展最粗淺的御風訣躲開，但身體如同灌了鉛，根本來不及！

眼看氣刃就要將他連同香案一起斬碎，異變陡生！

他手中那卷沾滿鮮血的獸皮圖，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

緊接著，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無盡殺伐與毀滅意味的信息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悍然沖入他的腦海！

“呃啊——！”

陳珩發(fā)出一聲痛苦壓抑的嘶吼，感覺頭顱仿佛要炸開。

無數(shù)從未見過的、復(fù)雜到極點的符文、軌跡、能量節(jié)點，蠻橫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同時，一段晦澀拗口，卻又仿佛蘊**天地至理的法訣，自然而然地在他心中流淌而過。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般地抬起，十指以一種超越他理解的速度和軌跡急速翻飛、勾畫！

體內(nèi)那點微末的煉氣期靈力，被瞬間抽空，甚至開始燃燒他的精血生命力！

嗡——！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shù)丈內(nèi)的空氣猛地一震！

地面上，墻壁上，那些飛濺的、流淌的、尚未干涸的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驟然亮起微弱的紅光，并迅速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流動、串聯(lián)！

幾乎是萬分之一剎那，一個首徑丈許，結(jié)構(gòu)極其簡陋，卻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的血**案，在他身前憑空浮現(xiàn)！

圖案的核心，是一柄由血光凝聚而成的、模糊不清的小劍虛影。

去！

陳珩意識模糊，只剩下本能，朝著那黑衣人的方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一指！

咻——！

血色小劍發(fā)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尖嘯，瞬間消失。

祠堂內(nèi)，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那高瘦黑衣人臉上的戲謔和輕蔑驟然僵住。

他發(fā)出的灰色氣刃在觸碰到血**案邊緣時，如同冰雪遇陽春，悄無聲息地湮滅。

而他本人，則感到一股徹骨陰寒、凌厲無匹的殺意，己經(jīng)鎖定了他的神魂！

“什么鬼東西？！”

他駭然失色，筑基期的護體靈光本能地亮起。

但，晚了。

那道血劍虛影太快，太詭異，無視了他倉促間布下的層層靈力防御，首接出現(xiàn)在他眉心之前！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落地的聲響。

黑衣人身體猛地一顫，護體靈光潰散。

他的眉心出現(xiàn)了一個細小的紅點，隨即，紅點迅速擴大，鮮血**涌出。

他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筑基…怎么可能…”他最后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氣絕身亡。

一擊！

僅僅一擊，秒殺筑基修士！

盡管這黑衣人在筑基期中可能不算強者，盡管這一擊抽干了陳珩所有靈力甚至傷及本源，但這結(jié)果，依舊駭人聽聞！

血**案在發(fā)出那一擊后，迅速黯淡、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珩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虛脫，眼前陣陣發(fā)黑。

腦海中那卷獸皮圖的信息洪流己經(jīng)平息，但它帶來的沖擊和那式名為“血戮誅仙陣”的殘缺陣訣，卻深深印刻。

他掙扎著，爬到那黑衣人的**旁，扯下那枚蛇紋令牌，又在其懷中摸索，找到一個小巧的儲物袋。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濺在冰冷的獸皮圖卷和令牌之上。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祠堂外依舊沉沉的夜色，望著這滿地的尸骸與廢墟。

曾經(jīng)那個在父母羽翼下，雖也努力修行，卻總帶著幾分少年天真與溫情的陳珩，己經(jīng)死了。

死在了這個血流成河的夜晚。

活下來的，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眼神冰冷，心硬如鐵的復(fù)仇者。

他緊緊攥著那卷神秘的獸皮圖和一矛一劍的儲物袋，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不再看身后的慘狀，一步，一步，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踏出這片生養(yǎng)他、又埋葬了他一切的家園廢墟，融入外面無邊的黑暗。

寒風卷著血腥氣，吹動他染血的衣袂，獵獵作響。

前路未知，仇敵強大。

但他心中，唯有冰冷的殺意，在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