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放晴。

沈云初稱病未出院子，只讓琥珀去太夫人那里遞話，說昨天淋雨染了風(fēng)寒，要靜養(yǎng)兩日。

太夫人那邊沒什么動靜，倒是裴庭宴打發(fā)人送了些補品來，話里話外關(guān)心她：“既病了，便好生養(yǎng)著，無需操心府里。”

沈云初讓琥珀原封不動的鎖進(jìn)庫房，道了謝。

午后，她正在翻看嫁妝單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氣沖沖的腳步聲。

琥珀匆匆進(jìn)來，臉色難看：“夫人，大小姐去了珍寶閣，非要取那套紅寶石頭面，說是過幾日賞花宴要戴。掌柜的攔了，說那是貴客預(yù)定的，她不聽，正在店里鬧呢！”

大小姐裴思雨，是裴庭宴一母同胞的妹妹，年方十五，驕縱慣了。

沈云初合上單子：“二夫人可在？”

“在！”琥珀咬牙，“就是她攛掇的！奴婢看得真切，她在大小姐耳邊說了幾句，大小姐才非要那套頭面不可。”

沈云初靜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告訴方掌柜，”她慢慢道，“既然大小姐喜歡，便讓她看。只是那套頭面是貴客預(yù)定的，不便相讓。若大小姐執(zhí)意要，需得簽個條子，寫明是她強(qiáng)行取走，日后若有**，與店鋪無關(guān)?！?br>
琥珀眼睛一亮：“夫人是要……”

“噓?！鄙蛟瞥跆峁P寫了張字條，封好遞給琥珀，“這個一并交給方掌柜，他知道該怎么做?！?br>
琥珀接過字條，匆匆去了。

珍寶閣是沈云初嫁妝里最賺錢的鋪子，掌柜姓方，是沈家?guī)淼睦先耍钍蔷髂芨?。得了沈云初的吩咐，他立刻賠著笑臉將裴思雨和程韻請進(jìn)內(nèi)室，果真捧出了那套紅寶石頭面。

赤金累絲鑲嵌著鴿血紅寶石，日光下流光溢彩，華美奪目。

裴思雨一見便移不開眼，伸手就要拿。

方掌柜卻側(cè)身一避，為難道：“裴小姐，這套頭面……是貴客預(yù)定的，實在不便相讓。不若您看看別的？庫房里還有一套新樣式的，成色也是極好?！?br>
裴思雨柳眉倒豎：“什么貴客？我哥哥如今是鎮(zhèn)北侯，難道還怕誰不成？我就要這套！”

程韻在一旁柔聲勸：“掌柜的，她難得看中，你就通融通融。既然是預(yù)定，想必還沒看到成品吧？你讓工匠再打一套便是，嫂嫂應(yīng)該不至于與思雨計較。”

方掌柜面露難色：“這……那位貴客來頭不小，小人實在不敢得罪。不如這樣，裴小姐若真喜歡，便簽個字據(jù)，寫明是您執(zhí)意要取，日后若有**，與小店無關(guān)。如此，小人也算對貴客有個交代?！?br>
裴思雨正在興頭上，想也不想便道：“簽就簽！拿筆來！”

方掌柜立刻奉上紙筆。

裴思雨大筆一揮，簽下自己名字，還按了手印。

程韻在一旁看著，唇角微彎，眼底閃過一抹得意。

方掌柜收了字據(jù)，這才“勉為其難”地將頭面**遞過去。裴思雨眉開眼笑地接了，拉著程韻便走。

二人一走，方掌柜臉上的為難瞬間褪去，轉(zhuǎn)身從后門上了馬車。無論如何，他也得去侯府訴訴苦，做戲做**！

沈云初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神色平靜。

“按原樣，再備一份厚禮，明日一早送去大長公主府?！彼愿赖?，“就說，是鋪子里新到的式樣，特意打了一套頭面孝敬殿下。至于裴大小姐拿走的那套……等殿下問起，再如實說便是。”

方掌柜會意：“小人明白。只是，若大長公主怪罪下來……”

沈云初淡淡道：“大長公主若要怪罪，也是怪到強(qiáng)取頭面的人頭上。鋪子按規(guī)矩辦事，留有字據(jù)，怪不到你?！?br>
其實，長公主名義上是買首飾，不過是委婉給她的醫(yī)藥費罷了。

方掌柜點頭，卻又遲疑：“可那字據(jù)上只寫了裴小姐的名字，二夫人并未簽字……”

“無妨?！鄙蛟瞥跄抗馕⒗?，“她既攛掇了，便脫不了干系。長公主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該找誰的?！?br>
事情果然如沈云初所料。

第二日，長公主府的嬤嬤便登了裴家的門。

彼時沈云初“病”著，未曾露面，只聽說裴思雨在花廳里被訓(xùn)得眼淚汪汪，程韻在一旁陪著跪。裴庭宴從衙門趕回，又添了一份厚禮，才將嬤嬤送走。

嬤嬤前腳剛走，裴庭宴后腳便來了清梧院。

他進(jìn)門時，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強(qiáng)壓著脾氣，溫聲道：“嫂嫂身子可好些了？”

沈云初靠在圈椅上，手里握著一卷書，聞言抬眼：“勞侯爺掛心，好多了。”

裴庭宴在她對面坐下，沉默片刻，道：“嫂嫂嫁妝鋪子之事……”

沈云初翻了一頁書，沒接話。

裴庭宴繼續(xù)道：“那套頭面，既是大長公主預(yù)定的，嫂嫂為何不早些告訴思雨？也免了今日這場風(fēng)波。”

沈云初終于放下書卷。

她看向裴庭宴，目光冷淡：“侯爺?shù)囊馑际?，怪我未曾管好嫁妝鋪子，讓侯府丟了臉面？”

裴庭宴一噎。

沈云初輕笑一聲，“至于那套頭面，月前大長公主府便定了，預(yù)留的牌子掛在店內(nèi)最顯眼處。大小姐進(jìn)店時，掌柜說了是貴客預(yù)定，不便相讓。是她執(zhí)意要取，還簽了字據(jù)。侯爺若不信，可喚方掌柜來對質(zhì)?！?br>
裴庭宴被她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

良久，他低聲道：“我并非此意。只是，程韻初來乍到，她不懂京中的規(guī)矩。您是長嫂，還望多擔(dān)待些?！?br>
沈云初抬眸瞥他一眼。

目光頗為意味深長。

“侯爺說的是。”她說，“我是該多擔(dān)待，畢竟你是夫君唯一的弟弟?！?br>
裴庭宴的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盯著沈云初，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

可沈云初已重新拿起書卷，垂眸翻閱，側(cè)臉輪廓在日光中宛如精心繪制的工筆仕女圖，每一處起伏都精致得令人屏息。

裴庭宴看著她，一時間竟看得怔愣住了。

沈云初仿佛毫無所覺，只靜靜翻閱著書頁。

裴庭宴最終什么也沒說，起身走了。

他離開后，沈云初在窗欞旁坐了很久，直到琥珀輕手輕腳進(jìn)來，低聲稟報：“夫人，亦瑤小姐來了。”

沈亦瑤，沈云初的堂姐，嫁入永昌伯府五年。

沈云初斂了神色：“請進(jìn)來。”

沈亦瑤穿一身素錦襦裙，發(fā)間簪一支點翠金簪，耳邊一對蓮子米大的瑪瑙耳墜，通身清雅。只是進(jìn)門時步履有些遲滯，臉色也蒼白得厲害。

沈云初起身迎她，握住她的手時，指尖觸到她袖下肌膚，微微一僵。那里有一道淤痕，隱在衣袖下。

“姐姐這是怎么了？”

沈云初扶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