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我爸媽都是雙職工，計劃生育抓得最嚴的時候，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孩子。
而我出生了，是個女孩。
原則上不能生二胎——但如果我沒了，就可以再生一個。
從此，我奶奶，還有我爸爸，就走上了千方百計讓我“消失”之路。
可惜我命大，可惜我媽夠強悍。
后來，我奶奶死不瞑目——到死都沒看到孫子。
后來我爸爸寧愿凈身出戶，也要離婚圓他的兒子夢。
我媽慪氣：我拖也要拖死你，就讓你一輩子沒兒子。
但我勸我媽：媽，算了，說明他沒福氣，以后我們享福就不帶他了。
01
我叫陳知意。
這個名字是我媽起的，她說，知心如意，我的女兒這輩子都要開開心心的。
我這輩子會不會開開心心那時候還尚未可知。
但從我落地那一刻起，有些人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
1990年，臘月，我出生在縣城的人民醫(yī)院。
這是我媽后來跟我說的，她說那天下著雪，產(chǎn)房的窗戶上結(jié)了冰花，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我生下來。
護士把我抱給她看的時候，我媽哭了。
“你小小一個，皺巴巴的，但眼睛特別亮，看著我，好像在說‘媽媽我來了’?！?br>她還沒來得及多看我兩眼，產(chǎn)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我奶奶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那件沾滿油污的灰色棉襖，臉上的表情像是來驗收貨物的。
“是男是女？”
護士說：“是個女孩，六斤二兩，很健康?！?br>我***臉當場就沉了下來。
她沒進來，沒看我媽一眼，沒看我一眼，扭頭就走了。棉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噔噔噔的，走得又急又硬，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
我媽以為她是生氣回去了，心想過兩天就好了，畢竟是親孫女。
她不知道的是，我奶奶不是回家，她是去找人了。
找什么人？
找買孩子的人。
這件事是我媽后來從一個遠房表姨嘴里聽說的。那個表姨當時也在醫(yī)院，正好聽見我奶奶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里跟人打電話。
“對，剛生的，丫頭片子……我不要，誰愛要誰要……你上次不是說有人要買女娃嗎？你幫我問問，價錢好商量……賣了再生嘛，**不讓生兩個，但這個沒了就能再生了……對對對，沒了就行，你幫我聯(lián)系著，越快越好。”
那個表姨當時就懵了，她沒見過這樣的奶奶，親孫女剛落地就要賣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跑進了產(chǎn)房。
“陳芳！陳芳你小心點！你婆婆在外面***呢，想把孩子賣掉！”
我媽當時剛生完孩子不到一個小時，身上還掛著吊瓶，但她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了一樣警覺起來。她把我緊緊摟在懷里，心想：只要孩子在我身邊，誰也搶不走。
可她沒有料到，我奶奶比她想象的更狠。
那天半夜，我媽因為極度虛弱沉沉睡了過去。我奶奶趁她睡著，悄悄溜進產(chǎn)房，從床上把我抱走了。
我媽是被護士叫醒的。
“你孩子呢？你孩子不見了！”
我媽猛地睜開眼，身邊的襁褓空空蕩蕩。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針頭，血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她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瘋了似的沖出產(chǎn)房。
走廊里沒有人。她沖到護士站，護士說看到一個老**抱著孩子往大門口走了。
我媽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跑。
縣城的人民醫(yī)院門口常年停著幾輛蹦蹦車，那種帶棚的三輪摩托車，一蹦一蹦的，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顛出來。
我媽跳上最近的一輛，對司機喊：“往東！往東邊追！看到一個穿灰棉襖的老太婆抱著孩子沒有？快！快！”
那個司機后來回憶說，從來沒見過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能跑成那樣。
我媽坐在蹦蹦車上，血順著大腿往下淌，把車座都染紅了。她死死地攥著車扶手，指甲掐進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路。
追了大概五公里，在城東的火車站門口，他們看到了我奶奶。
她正抱著我站在一個中年男人面前，那個男人穿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里夾著一根煙，正低頭看我。我奶奶一邊比劃著什么，一邊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