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人相攜而來，熟稔親昵的姿態(tài)，傅清辭心中再無半分波瀾。

前世，初見這般光景，她滿心都是酸澀與自卑。

酸澀于與蕭景宸漸行漸遠(yuǎn)，自卑于自身失貞，自慚配不上他，但又忍不住哭著哀求，妄圖挽回一絲情意。

直到后來才知，他們才是將她推入萬劫不復(fù)之地的劊子手。

可那時(shí)，一切都已太遲。

而今重看這一幕，心中只余清明與刻骨仇恨。

在佩蘭攙扶下，傅清辭緩慢起身，依著規(guī)矩向蕭景宸屈膝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br>
“妹妹何必如此多禮?！备登逶抡驹谑捑板飞韨?cè)，極為自然地受了傅清辭的禮。

才快步上前，“妹妹快起來，你身子還虛著?！?br>
傅清辭不動(dòng)聲色避開她的手，聲音淡淡：“禮不可廢?！?br>
看著因?yàn)楦登遛o的行為，手足無措，可憐望向他的傅清月。

蕭景宸蹙眉：“清月是你姐姐，她既開口，你聽著便是?！?br>
傅清辭緩緩站直身子，迎上蕭景宸冷漠的目光。依舊語氣平平：

“我當(dāng)然知道她是我堂姐。”

蕭景宸似是想到什么，臉色倏地一僵，掠過一絲難堪。

傅清辭卻已不再看他，轉(zhuǎn)向傅清月，淡淡開口：

“堂姐亦是受過宮中嬤嬤教導(dǎo)的，理應(yīng)知何為尊卑，何為本分。對吧？”

傅清月笑意未減，反更添幾分柔婉，再次上前，親昵地挽住傅清辭的手臂。半扶半拉地將她帶向軟榻。

她挨著傅清辭坐下，柔聲道：

“妹妹言重了，都是自家人，何須拘那些虛禮?！?br>
“快坐下我們姐妹說話。瞧妹妹氣色，想來是大安了?！?br>
“白日里你暈倒，可嚇?biāo)牢伊?。本來殿下該守著妹妹。偏巧腹中這小家伙鬧騰，殿下不放心，硬要守著我?！?br>
她說著，低頭輕撫平坦小腹，眼波盈盈望向蕭景宸，滿是依賴。

“直到太醫(yī)說孩子無礙后，殿下才肯帶我過來探望妹妹?！?br>
傅清辭側(cè)目看著她的姿態(tài)，掃了眼她的腹部。

前世，傅清月嫁入東宮當(dāng)日，來她面前哭訴。說太子因她與蕭衡宴的事傷心醉酒誤事，導(dǎo)致她有孕。

那時(shí)傅清辭尚在禁足中，信以為真，滿心愧疚，替傅清月遮掩孩子月份不對的破綻。

前世做過的蠢事一閃而過，傅清辭收回目光。

傅清月盯著傅清辭雖蒼白，但平靜的臉。

眼底晦澀懊惱。這可不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

她要的是，傅清辭如白日里那般失態(tài)、發(fā)瘋、哭鬧……一點(diǎn)點(diǎn)磨掉在蕭景宸心中的分量。

傅清月委屈：“妹妹不說話，是還在怪姐姐？”話音未落，眼中已盈滿淚水，梨花帶雨。

見狀，蕭景宸當(dāng)即冷冷睨向傅清辭，語氣微沉：

“清辭，莫要再鬧！”

“我與月兒之間，不是你淺薄心胸能度量的。月前，你若在九弟選妃宴上謹(jǐn)慎行事，又何至落入這般境地？還累及九弟聲名?！?br>
“都是你自找的，勿要朝月兒發(fā)泄你的無能?！?br>
“殿下，你別這么說，妹妹她本就夠傷心了。”傅清月走到蕭景宸身邊，柔聲勸解。

傅清辭此刻滿心心念，皆是熬過今夜，明日回家，救父母弟弟于水火。

看著眼前的蕭景宸，煩躁與荒謬感油然而生。

眾人眼中清貴無雙的太子殿下，看透內(nèi)里后，發(fā)現(xiàn)竟跟腦子有大病似的。

傅清辭目光凌凌直視蕭景宸，語氣平淡又隱含鋒芒：“殿下，莫非我的錯(cuò)不成？”

蕭景宸眉頭蹙得更緊：“你是受害者不假?！?br>
“但必然是你往日行事張揚(yáng)，才遭人記恨。不然為何偏偏是你中了穢藥，而不是旁人？”

蕭景宸頓了頓，看著傅清辭蒼白的臉色，心底涌起一絲說不清的煩躁，深吸一口氣壓下，又道：

“罷了，終歸你是孤的太子妃，縱然行為有失，也輪不到外人欺辱。此事孤會(huì)徹查，給你一個(gè)交代?！?br>
“往后，你依舊是孤的太子妃。”

傅清辭因他這話微微一怔，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蕭景宸看著她詫異的神色，心中了然。

果然，清辭方才那般冷淡，是在跟自己耍性子，他語氣稍緩：

“好了，清辭，你安心休養(yǎng)。”

此時(shí)的傅清月因?yàn)槭捑板返脑?，眸光驟閃，險(xiǎn)些掩不住臉上情緒，看向蕭景宸。

早上事發(fā)后，景宸哥哥明明暗示過，太子妃的位置會(huì)屬于她的，怎么才半日過去就變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蕭清宸輕咳一聲，低下頭：

“月兒，你如今也需仔細(xì)身子，孤先送你回去?！?br>
傅清月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哀婉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二人行至門邊，傅清月忽又轉(zhuǎn)身，淺笑盈盈：

“瞧我這記性，差點(diǎn)忘了?！?br>
朝門外輕聲道：“還不快進(jìn)來伺候妹妹。”

話音落下，兩道婀娜身影低著頭，碎步而入，盈盈拜倒在傅清辭面前。

“奴婢見過太子妃?！?br>
傅清辭循聲望去，正是她另外兩個(gè)心腹。

知雪、扶云。

一個(gè)弱柳扶風(fēng)，我見猶憐。一個(gè)清秀怯懦，眸含秋水。

她們本不是隨嫁的合適人選。

只因婚前，她身邊四個(gè)自小相伴的丫頭里，兩個(gè)年長的接連出了意外，才不得不換上祖母送來的這兩人。

她們仗著她的信任，暗中為傅清月收買人心。

待她失勢，便立刻帶著她多年經(jīng)營的人脈，歡天喜地投奔傅清月。

甚至后來，在傅清月的大方下，爬上蕭景宸的床榻，獲封奉議，轉(zhuǎn)身折辱起她這個(gè)舊主。

前世種種，怨不得旁人，只怪她自己眼盲心瞎！

傅清辭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伏在地上的兩人，一言不發(fā)。

室內(nèi)陡然寂靜。

知雪、扶云悄悄抬眼，飛快地瞟了傅清月一眼，隨即砰砰磕起頭來。

“太子妃恕罪！都是奴婢無用，未能護(hù)好您，才讓您遭此羞辱！”知雪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

扶云緊隨其后：

“奴婢罪該萬死！那日明知您身子不適，還留您獨(dú)處，還讓人發(fā)現(xiàn)您……奴婢萬死難辭其咎！”

她們伏在地上，肩頭輕顫。

傅清辭的目光，緩緩掠過兩人身上嶄新錦衣，掠過她們?nèi)莨鉄òl(fā)的臉頰。

再想到身邊枯瘦如柴的佩蘭，想到此刻躺在床上重傷的汀蘭。

她輕輕地，彎下唇角。

雪奉儀，云奉儀。

本想容你們多活幾日，待騰出手來再清算。既然你們這般心急，自己撞到眼前……

那便，先拿你們練練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