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雨，下了整整七天。從巷頭到巷尾，青石板路被沖刷得發(fā)亮，像一面沒有盡頭的鏡子。
舊書坊“拾遺齋”縮在小巷最深處，門楣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后院那間廂房里，中藥味和舊書的霉氣攪在一起，濃得嗆人。
爺爺老了。
他靠在床頭，兩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和骨節(jié)一根一根凸出來。這雙手曾經(jīng)在鍵盤上敲出過改變整個行業(yè)的代碼，如今只剩皮包骨頭。
八十五歲。
癌癥晚期，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一周。
我守在床邊，把他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念念。”
他叫我。嗓子像生了銹的鉸鏈，每吐一個字都帶著喘。
“扶我坐起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把枕頭墊高，小心翼翼地把他撐起來。他瘦得幾乎沒有重量。
“一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br>他說完這句話，停了很久。
我以為他又睡過去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那個人。”他盯著我，渾濁的眼珠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復(fù)雜，有愧，有釋然，還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三十年前，那個和我一起寫出逍遙算法的合伙人，陳無涯?！?br>他一字一頓。
“他，其實(shí)只拿到了一半。”
第一章 拾遺齋
拾遺齋開了四十年。
整條太平巷的人都知道，沈北辰是個怪老頭。不收徒弟，不見生客，成天窩在書堆里翻那些發(fā)黃的古籍。偶爾有人拿舊書來賣，他看一眼就能報出年代版本，從不出錯。
街坊說他是學(xué)問人，清高。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清高。
他是在躲。
從我記事起，爺爺就沒出過太平巷。買菜是我去，交水電費(fèi)是我去，連門口的垃圾都是我倒。他活動的范圍就是這間七十平米的舊書店，和后面那間更小的臥房。
小時候我問他為什么不出門。
他說外面太吵。
我信了。
后來長大些，學(xué)會了上網(wǎng)，我試著搜過“沈北辰”三個字。
什么都搜不到。
一個活了八十多年的人，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論文，沒有專利，沒有社交賬號，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像是被人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
這幾十年，爺爺有一個改不掉的習(xí)慣。
每到深夜，他會把書店最里面那扇上了三道鎖的柜門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幅畫。
那畫我偷偷看過一次。
月光透過木窗，打在畫面上。畫的是一個山谷，云霧繚繞，谷底有一座實(shí)驗室模樣的建筑，線條極細(xì)，用的是工筆白描。
爺爺就坐在畫前面，不說話，也不動。坐一整夜。
他的背影縮在月光里，瘦小、佝僂。
那不是一個開舊書店的老人該有的背影。
倒像一個丟了什么東西的人，一直在找，找了一輩子也沒找到。
我沒打擾過他。
但我慢慢發(fā)現(xiàn)，事情沒那么簡單。
有一年冬天，我們在后院下圍棋。爺爺教我下棋是從五歲開始的，他的棋力極高，高到不像一個賣舊書的。
那天下到中盤，他捏著一顆白子，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爺爺？”
他抖了一下。白子啪地掉在棋盤上，砸亂了整盤棋。
他抬頭看我，眼神發(fā)空。
“我又做那個夢了?！?br>“還是那個？”
我皺眉。從小到大，爺爺反復(fù)被同一個夢折磨。夢里他在一間漆黑的機(jī)房，服務(wù)器的指示燈明明滅滅。有一個人在跟他說話，聲音時遠(yuǎn)時近，夾著劇烈的咳嗽。
那人在念一串?dāng)?shù)字和詞組。
“北辰……南斗……坎離……非有，亦非無……”
雜亂無章，毫無邏輯。
但每次到最后，那個聲音都會用盡全力，問一句話。
“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然后爺爺就會驚醒，冷汗?jié)裢敢路?br>“念念?！彼麚炱鹉穷w白子，手指在抖，“我總覺得，我這輩子活錯了。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個賣書的老頭，可我好像只是在演一個角色。一個走錯了舞臺的人?！?br>我握住他的手。
“爺爺，你累了?！?br>他搖頭。
“陳無涯那樣的人，花三十年布一盤棋，不可能只是為了偷一個算法?！?br>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