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門山石窟的骨片
陽高縣，云門山，凌晨一點(diǎn)。
沈渡把越野車停在云門山石窟下的碎石灘上，熄了火。車燈滅掉的瞬間，整座云門山重新被黑暗吞沒——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塞北的夜風(fēng)從石窟方向灌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骨腥味。不是腐臭，是骨頭被風(fēng)化了千年之后，從骨孔深處散出來的那種氣味，像把一座上古的骨器作坊埋在黃土深處，用兩千年的干旱把它釀成了一種近乎礦石的味道。
他在陽高縣文保所干了四年，走遍全縣每一處石窟遺跡——云門山、大泉山、守口堡、**山。沒有一處像云門山石窟這樣讓他每次來都覺得不對勁。不是陰森，是太干了。塞北深秋，別處的石壁都沁著涼意，石面上結(jié)著一層極薄的水膜，手指按上去能沾濕指尖。只有云門山石窟的內(nèi)壁是溫的，像石窟深處埋著一爐燒了兩千年的火，把整座山體從里到外烤透了，烤到石頭里的結(jié)晶水全部蒸發(fā)，只剩下最純粹的礦物質(zhì)，摸上去像摸一塊剛從窯里夾出來的陶片。
云門山石窟開鑿于北魏，比大同云岡石窟還早?？邇?nèi)沒有佛像，沒有壁畫，沒有任何與**相關(guān)的東西。四壁密密麻麻鑿刻著骨符——不是文字，是用骨片刻成的符文，一枚一枚嵌進(jìn)石壁的凹槽里。骨片約巴掌大小，長方形，上端抹角，符面刻著天師道的符印，被一千五百年的香火熏成了深褐色。陽高在**史上有個(gè)獨(dú)一無二的地位——北魏天師寇謙之，就是在陽高設(shè)道壇、煉制第一枚骨符的。史書上說，寇謙之在嵩山修道三十年，得太上老君親授《云中音誦新科之誡》，下山**天師道，被太武帝尊為國師。但史書沒有寫的是，寇謙之離開嵩山之后，沒有直接去平城見太武帝。他先回了陽高——他出生的地方。他在云門山深處鑿了一窟，把太上老君親授的骨符煉制之術(shù)，刻成了七枚骨符。
沈渡三天前在大同市檔案館翻到一份從未被收錄進(jìn)任何公開出版物的檔案。**二十二年陽高縣續(xù)修縣志時(shí)，縣長趙鴻年在“古跡·云門山石窟”條目下親筆批注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墨色濃淡不一，像是一邊翻閱舊檔一邊匆匆寫下的：“石窟深處，有骨片七枚，以北斗七星之形嵌于石壁。骨片完整則桑干安流，骨片失則災(zāi)異生。趙鴻年注：余親赴云門山，入石窟深處，見骨片果如北斗排列。然其中第三枚已裂，裂紋如發(fā)，自骨心向外延伸，幾欲斷為兩半。余以蜂蠟封之，暫止其裂。然蜂蠟?zāi)軗螏讜r(shí)？吾不知也。**二十二年五月十七日?！?br>趙鴻年進(jìn)過石窟深處。他不但進(jìn)去了，還親手用蜂蠟封住了第三枚骨片的裂紋。然后呢？沈渡查過趙鴻年的履歷——**二十六年“七七事變”爆發(fā)，趙鴻年在陽高組織**自衛(wèi)隊(duì)，任總隊(duì)長。同年九月，日軍進(jìn)犯陽高，趙鴻年率部在守口堡阻擊，激戰(zhàn)三晝夜，彈盡糧絕，壯烈犧牲。他封在石窟深處的那塊蜂蠟，在云門山石壁上封了十幾年。蜂蠟還在嗎？
沈渡爬到云門山石窟最深處。石窟開鑿在云門山主峰的半山腰，外窟低矮，僅容一人彎腰進(jìn)入。甬道兩側(cè)的石壁上鑿滿了骨符，符面朝外，符背嵌入石壁，一千五百年了沒有一枚脫落。他彎腰走過甬道，盡頭是主窟——一座約兩丈見方的穹頂石窟?？唔斦醒腓徶粋€(gè)天師道的太極八卦圖，八卦圖的正下方，正對窟門的石壁上，七枚骨片按北斗七星排列。
天樞、天璇、天璣、**、玉衡、開陽、搖光。七枚骨片，七種骨質(zhì)，七種顏色。天樞位那枚是牛肩胛骨，骨色乳白，骨質(zhì)極密，符面刻的天師道符印筆畫深而窄，刻痕里還殘留著當(dāng)年填進(jìn)去的朱砂，被一千五百年的地氣養(yǎng)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紅。天璇位那枚是馬脛骨，骨色青灰，骨質(zhì)比牛骨更硬，符面刻的符文與天樞位不同，筆畫更繁復(fù)，刻痕里填的是石青，已經(jīng)氧化成了墨綠色。天璣位——北斗七星正中央那顆星——那枚骨片最小，骨質(zhì)也最特殊。不是牛骨，不是馬骨，不是任何牲畜的骨頭。骨質(zhì)極薄，薄到幾乎透明，骨色是極淡的金色，像把一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