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金店老板蔡家祥的快樂廢柴人生
黃雅婷------------------------------------------，蔡家祥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是砸門聲?！芭榕榕椤钡?，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卷簾門。旺財被嚇得從窩里彈起來，沖著門口狂吠，聲音大得能把死人吵活。，踩到拖鞋，趿拉著跑到門口，嘩啦一聲拉起了卷簾門。，穿著白色背心，大褲衩，腳上一雙黑色涼鞋，手里拿著一根水管——不是新的水管，是一根正在漏水的舊水管，水從管子的裂縫里滋出來，把老頭的褲腿都打濕了?！袄习澹∧憧纯?！你看看這個！”老頭舉著那根漏水管子，像是舉著什么罪證一樣，水滋了蔡家祥一臉。，定睛一看，認(rèn)出這個老頭是鎮(zhèn)西頭的黃伯，退休前在漁船上當(dāng)輪機長，脾氣暴得很，整條街沒人敢惹。“黃伯，一大早的，怎么了這是？怎么了？你還好意思問怎么了？”黃伯把那根水管舉到蔡家祥鼻子前面，“這根管子是你上周賣給我的，說是什么加厚型，保用十年。你看看，用了不到一個禮拜，裂了！裂了！我早上起來想澆花，一開龍頭，水從管子中間滋出來，把我那條新買的褲子全噴濕了！我那條褲子一百八！”，確實裂了一道口子，大概兩厘米長，水從里面擠出來，像一個小型的噴泉。他翻了翻管子上的標(biāo)簽，上面寫著“加厚高壓水管，保用十年”，生產(chǎn)廠家是“南安市XX塑膠廠”。。這批水管是他上個月從一個新供貨商那里進的貨，價格比以前的便宜不少，他覺得質(zhì)量應(yīng)該也差不多，就進了一批?，F(xiàn)在看來，差得不是一點半點。“黃伯，您別急，我給您換一根。換一根？換一根就不漏水了？你這一批貨肯定都有問題，換一根還不是一樣漏？”黃伯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街上的行人駐足觀看。隔壁的阿珍理發(fā)店門口，阿珍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對面阿強的海鮮攤上，阿強正在往這邊張望，手里還拿著一條魚。。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產(chǎn)品質(zhì)量出問題，客戶上門鬧。以前也遇到過，但都是一些小問題，比如燈泡用幾天就壞了、膠帶不粘了之類的，道個歉換個貨就過去了。但這次不一樣，黃伯是整條街上最難纏的客戶，而且他那條一百八的褲子被噴濕了，這個損失誰來賠？
“黃伯，這樣，我給您換一根別的牌子的，不是這一批的，質(zhì)量肯定好?！辈碳蚁檗D(zhuǎn)身走進店里，在貨架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老牌子的水管，是以前一直賣的那個牌子，進價貴一些，但質(zhì)量確實好。
他把那根新水管遞給黃伯：“這個，廣東產(chǎn)的，保用二十年，絕對不漏?！?br>黃伯接過水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掐管壁，點了點頭：“這個手感是不一樣?！钡R上又把臉板起來了，“那你之前賣給我那根壞的呢？我花三十五買的，才用了一個禮拜就壞了，這錢你得退給我吧？”
“***，肯定退?！辈碳蚁閺目诖锾统鋈鍓K錢，遞給了黃伯。
黃伯接過錢，數(shù)了數(shù)，裝進口袋，又指了指自己被噴濕的褲腿：“那我的褲子呢？一百八，你賠不賠？”
蔡家祥張了張嘴，想說“這褲子也不是我弄濕的是水管弄濕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跟黃伯講道理是講不通的，這個老頭認(rèn)定的事情，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黃伯，您這褲子……要不我給您洗了？”
“洗了？洗了就能變回新褲子了？”黃伯瞪著眼睛，“我跟你說，你今天要是不賠我這條褲子，我就坐在你店門口不走，讓大家都知道你賣的是假貨?！?br>蔡家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他看了看手機，才早上七點十五分，他還沒刷牙沒洗臉，連口水都沒喝，就被人堵在店門口索賠一百八十塊錢的褲子。這要是賠了，他今天一天就白干了；要是不賠，黃伯真能坐在店門口不走，那生意就更不用做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鱽怼?br>“黃伯，您這褲子是在哪里買的？”
蔡家祥抬頭一看，是陳志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大概是要來騎他的電動車。
黃伯轉(zhuǎn)過身看了陳志豪一眼：“在石獅那個步行街買的，一百八，有**的！”
“一百八的褲子，您穿了好幾年了吧？”陳志豪走過來，看了看黃伯的褲子，“這個面料都起球了，領(lǐng)標(biāo)也洗白了，怎么看也不像是新褲子啊。”
黃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這個小年輕，你懂什么？我這個褲子就是上周買的！”
陳志豪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張照片，遞給黃伯看：“黃伯，您這條褲子，去年我在菜市場就見過您穿。您不信的話，我這里有照片為證?！?br>蔡家祥湊過去一看，差點笑出聲來。陳志豪手機里確實有一張照片，是去年他在菜市場拍的，照片里黃伯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跟他今天穿的這條一模一樣。那條褲子的褲腿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位置都跟今天的一模一樣。
黃伯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心虛。他把手機還給陳志豪，嘟囔了一句：“就算是舊褲子，那也是被他的水管弄濕的?！?br>“黃伯，您那條舊褲子濕了就濕了唄，晾一晾就干了。”陳志豪拍了拍黃伯的肩膀，“再說了，祥哥不是已經(jīng)把水管的錢退給您了，還給您換了一根更好的。您就大**量，別跟他計較了。”
黃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看周圍圍觀的人，又看了看陳志豪那張笑瞇瞇的臉，最后哼了一聲，拿著新水管轉(zhuǎn)身走了。
圍觀的人群散了。阿強在對面喊了一聲：“祥啊，你欠志豪一頓飯??！”蔡家祥沖他豎了個中指。
陳志豪把手機收起來，得意地看著蔡家祥：“怎么樣？我這波操作值不值一頓海鮮大排檔？”
“你那照片哪來的？”蔡家祥問。
“去年拍的，本來是想拍菜市場的海鮮價格的，黃伯正好路過，拍進去了?！标愔竞腊央妱榆囪€匙從口袋里掏出來，“我本來是想來騎車的，沒想到還能幫你解個圍。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是天意，是天意讓你今天請我吃午飯?！辈碳蚁檎f。
“憑什么我請？我剛才救了你一百八十塊錢?！?br>“你救了我一百八十塊錢，那你就更應(yīng)該請了，慶祝一下?！?br>陳志豪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問題，但一時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最后搖了搖頭：“算了，不跟你掰扯了，我要去上班了。晚上再說?！?br>他騎上電動車，突突突地走了。
蔡家祥站在店門口，看著陳志豪遠去的背影，心想這個人雖然平時嘴欠，但關(guān)鍵時刻還是挺靠得住的。他掏出手機，給陳志豪發(fā)了一條微信：謝了兄弟，晚上請你吃飯。
陳志豪秒回：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蔡家祥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轉(zhuǎn)身進了店里。
經(jīng)過黃伯這么一鬧，他今天的心情算是被毀了三分之一。但他轉(zhuǎn)念一想，事情總算是解決了，黃伯沒有坐在店門口不走，他也沒有賠那一百八十塊錢，損失就是退了三十五塊的水管錢，外加送了黃伯一根更好的水管。算下來虧了大概五十塊錢，但保住了名聲。
五十塊錢買個平安，值了。
他洗了臉?biāo)⒘搜溃罅艘煌朊?，端到店門口吃。旺財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碗里的面。蔡家祥挑了三四根面條給它，旺財吃了，又蹲回來，繼續(xù)眼巴巴地看著。
“你今天不能多吃，昨晚你是不是偷吃了半根火腿腸？我明明放了整根的，早上起來只剩半根了?！?br>旺財把臉別過去，假裝沒聽見。
蔡家祥嘆了口氣，他這條狗，除了不會說話，什么都會。偷吃火腿腸、偷喝奶茶、叼走拖鞋、裝無辜，每一項技能都練到了滿級。他有時候覺得，旺財不是一條狗，是一個被狗封印的喜劇演員。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開始整理今天的待辦事項。昨天工地送完貨之后，老李跟他說過兩天可能還有一批材料要采購，讓他等通知。這是一個好消息，說明工地對他的服務(wù)基本滿意，雖然有PVC管壁厚的那個小插曲，但最終解決了，沒有影響工期。
他還想起來，昨天答應(yīng)了一個老街坊王大爺，今天去幫他換一個衛(wèi)生間的排氣扇。王大爺七十多歲了，腿腳不好，住在祥芝鎮(zhèn)的老街那邊，是一棟兩層的舊房子，排氣扇壞了好幾天了，衛(wèi)生間里潮氣重，墻上都長了霉斑。
蔡家祥從店里翻出一個新的排氣扇，檢查了一下配件齊全，裝進工具包里，騎上電動車往老街方向去了。
老街是祥芝鎮(zhèn)最老的一條街，兩邊的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外墻的水泥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了里面的紅磚。街面不寬，只能并排走兩輛車，路面上坑坑洼洼的，電動車騎過去顛得**疼。街兩旁種著幾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是老人的胡須，風(fēng)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王大爺?shù)募以诶辖值闹卸?，是一棟兩層的紅磚樓，門口種了一棵九重葛，開滿了紫紅色的花，把半邊門都遮住了。蔡家祥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工具包穿過那叢九重葛，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崩锩?zhèn)鱽硗醮鬆數(shù)穆曇?，沙啞但有力?br>門開了，王大爺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起來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祥仔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蓖醮鬆攤?cè)身讓他進門。
蔡家祥跟著王大爺上了二樓，來到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不大，大概兩三個平方，墻上貼著的白色瓷磚已經(jīng)發(fā)黃了，有些地方還裂了縫。排氣扇裝在窗戶上方的一個圓孔里，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看起來很久沒清理過了。
蔡家祥搬來一個塑料凳子，踩上去，用螺絲刀把排氣扇的外殼拆下來。里面的電機上全是灰塵和油垢，扇葉轉(zhuǎn)不動了，用手撥一下，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生了銹的門軸。
“王大爺，這個排氣扇電機燒了，得換新的。”蔡家祥把舊排氣扇拆下來，遞給王大爺看。
王大爺接過那個臟兮兮的排氣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嘆了口氣：“這個才用了三年就壞了，現(xiàn)在的質(zhì)量真是不行。我年輕那會兒，一個電風(fēng)扇能用二十年?！?br>蔡家祥笑了笑，從工具包里拿出新的排氣扇，對比了一下尺寸，剛好合適。他把新排氣扇塞進圓孔里，用螺絲固定好，接上電線，纏好絕緣膠布，然后蓋上外殼。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干得干凈利落。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開排氣扇的開關(guān)——扇葉呼呼地轉(zhuǎn)了起來，聲音不大，風(fēng)力很足，衛(wèi)生間的潮氣很快就被抽走了。
“好了王大爺，您試試?！辈碳蚁檎f。
王大爺按了按開關(guān)，又關(guān)了又開，反復(fù)試了好幾次，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使，好使。多少錢？”
“排氣扇四十五，手工費十塊，一共五十五?！?br>王大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錢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數(shù)了五十五塊錢遞給蔡家祥，又額外拿了二十塊：“這個給你買水喝?！?br>“王大爺，不用不用，手工費已經(jīng)收了?！?br>“拿著，你大老遠跑一趟，水都沒喝一口。”王大爺把錢塞進蔡家祥手里，不容拒絕。
蔡家祥不好再推辭，把錢收了，道了謝，收拾好工具準(zhǔn)備走。王大爺拉住他，從廚房里端出來一碗綠豆湯，放在桌上：“喝了再走，今天天熱，別中暑了?！?br>蔡家祥看了看那碗綠豆湯，熬得很稠，綠豆都煮爛了，湯色碧綠，上面還浮著幾顆紅棗，看著就解暑。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完了，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
“好喝?！彼畔峦?，真心實意地說。
王大爺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一朵被水泡開的干菊花。
從王大爺家出來，蔡家祥騎上電動車往回走。經(jīng)過老街的一棵大榕樹時，他看到樹下圍了一群人，都在抬頭往上看。他停下車，也抬頭看了一眼——樹上有一只橘貓，卡在了兩根樹枝之間，下不來了，正在“喵喵”地叫，聲音又尖又細(xì)，聽著怪可憐的。
樹下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正在試圖把貓捅下來，但竹竿太短了，夠不著。她的臉急得通紅，眼眶里**淚，看樣子這只貓是她的。
“誰來幫幫忙啊？我的貓下不來了?！迸说穆曇魩е耷?。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說打119叫***，有人說找梯子爬上去，有人說拿魚干引它下來，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行動。蔡家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看那棵樹，大概四五米高，樹干不算太粗，分支很多，看起來不難爬。
他小時候在祥芝小學(xué)，最擅長的就是爬樹。掏鳥窩、摘龍眼、躲周老師的拖鞋，哪一樣都離不開爬樹。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他能爬到學(xué)校操場邊那棵大榕樹的最高處，坐在樹杈上看整個祥芝鎮(zhèn)，風(fēng)一吹，樹葉嘩嘩響，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艘綠色的大船上。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穿過人群，走到樹底下。
“我上去試試?！彼f。
那個年輕女人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藍色工作服，拖鞋，有點亂的頭發(fā)，下巴上還有前天刮胡子留下的那道小疤痕。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懷疑，但很快就被焦慮取代了。
“你……你能行嗎？”
“試試看?！辈碳蚁榘淹闲摿?，光著腳踩在樹干上，雙手抓住一根粗壯的樹枝，一用力，整個人就離地了。
爬樹這種事情，跟騎自行車一樣，學(xué)會了就永遠不會忘。蔡家祥手腳并用，三下兩下就爬到了橘貓所在的位置。橘貓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厲害了，聲音里帶著恐懼，爪子死死地抓著樹枝，身體在發(fā)抖。
“別怕別怕，我不是來吃你的?！辈碳蚁檩p聲說，慢慢地伸出手，一點一點地靠近橘貓。橘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放得很大，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警告聲。
蔡家祥的手停在了離橘貓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他不敢貿(mào)然去抓，怕貓受驚了會咬他，或者從樹上掉下去。他想了想，開始跟貓說話。
“你是不是叫**？”他問。
橘貓當(dāng)然不會回答，但聲音似乎讓它稍微放松了一點，嗚嗚聲變小了。
“我認(rèn)識一只貓，也叫**，是一只橘貓，特別胖，特別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你是不是也這樣？”
橘貓歪了歪頭，看著蔡家祥，爪子松了一點。
“你應(yīng)該是餓了才爬上來的吧？上面有鳥窩是不是？我跟你說，鳥窩里的蛋不好吃，真的，我小時候掏過，又腥又澀，還不如火腿腸。”
橘貓的尾巴動了一下，不再嗚嗚叫了。
蔡家祥又往前伸了一點手，這次橘貓沒有躲。他慢慢地、輕輕地把手放在橘貓的背上，感覺到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順著毛的方向摸了兩下，橘貓發(fā)出了“呼嚕呼?！钡穆曇?，那是貓表示舒服和信任的信號。
時機到了。蔡家祥一只手托住橘貓的肚子，另一只手輕輕地把它的爪子從樹枝上掰開，然后穩(wěn)穩(wěn)地把貓抱在了懷里。橘貓沒有掙扎，反而把頭往他的胳膊彎里拱了拱，像是一個找到了依靠的孩子。
“好，下來了?！辈碳蚁橐恢皇直е?，一只手抓著樹枝，慢慢往下爬。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腳踩到了一根不太結(jié)實的樹枝，樹枝“咔嚓”一聲斷了，他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圍觀的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但他另一只手還抓著上面的樹枝，身體在半空中晃了兩下，穩(wěn)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繼續(xù)往下爬。一分鐘后，他的腳踩到了地面。
年輕女人沖過來，從他懷里接過橘貓，緊緊地抱在懷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你嚇?biāo)牢伊?，你以后不許再爬樹了，聽見沒有？”
橘貓在她懷里蹭了蹭，發(fā)出一聲軟綿綿的“喵”，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圍觀的人群鼓起了掌。有個大媽說：“小伙子好樣的！”有個大爺說：“這爬樹的本事可以啊，是不是小時候練過？”蔡家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彎腰把拖鞋穿上。
年輕女人擦了擦眼淚，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加你個微信，改天請你吃飯。”
“不用不用，小事一樁?！辈碳蚁閿[了擺手。
“不行，你必須讓我謝謝你?！迸藞猿值?。
蔡家祥想了想，報了自己的手機號。女人加了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個女生的**，微信名叫“小曼愛生活”。
小曼。蘇小曼。
蔡家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甩掉了。叫小曼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這么巧。
他騎上電動車，跟女人和貓道了別，繼續(xù)往回走。
回到店里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蔡家祥把工具包放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躺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今天上午過得可真充實——被黃伯罵了一頓，幫王大爺換了排氣扇，又爬樹救了一只貓。這才半天，感覺像是過了一整天。
旺財湊過來，在他身上聞了聞，然后皺起了鼻子，一臉嫌棄的表情。
“怎么了？”蔡家祥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一股貓味。他剛才抱了那只橘貓，身上沾了貓的氣味，旺財聞到了，不高興了。
“行了行了，就抱了一下，又不是**?！?br>旺財轉(zhuǎn)身走了，趴到店里面的角落里去了，背對著他，尾巴都不搖了。
蔡家祥看著旺財那副賭氣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這條狗，占有欲還挺強的。
他正想過去哄哄旺財，手機震了。拿起來一看，是黃雅婷發(fā)來的微信。
黃雅婷：你在店里嗎？
蔡家祥的心跳快了一拍：在，怎么了？
黃雅婷：我奶奶家的水龍頭壞了，你能來幫忙看看嗎？我奶奶說你上次給林阿婆家換水龍頭換得挺好的。
蔡家祥看到“換水龍頭”三個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上次給林阿婆家換水龍頭，他把人家廚房淹了，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祥芝鎮(zhèn)的一個經(jīng)典段子，林阿婆逢人就說，現(xiàn)在全鎮(zhèn)都知道蔡家祥換水龍頭會淹廚房。黃雅婷的奶奶居然還說“換得挺好的”，這老**要么是消息不靈通，要么是在說反話。
蔡家祥：***確定要我換？她不怕廚房被淹？
黃雅婷：哈哈哈哈，我奶奶說“淹了就淹了，反正地板也該洗了”。
蔡家祥看著這條消息，忍不住笑了。黃雅婷的奶奶，他記得。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去黃雅婷家送作業(yè)本，見過***一面，是一個很和藹的老**，個子不高，頭發(fā)花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當(dāng)時黃雅婷的奶奶拉著他的手說“這孩子長得挺清秀的”，他臉紅了半天。
蔡家祥：好，我下午過去。***家還是原來那個地址嗎？
黃雅婷：對，祥芝老街那邊，你記得路嗎？
蔡家祥：記得，上次去送過作業(yè)本。
發(fā)完這條消息，他又覺得“上次去送過作業(yè)本”這個說法太暴露了——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路，說明他對黃雅婷家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但話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收不回來。
黃雅婷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后說：那就麻煩你啦，我奶奶耳朵不太好，你說話大聲點。
蔡家祥：收到。
他放下手機，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準(zhǔn)備工具。水龍頭、生料帶、活動扳手、管鉗、毛巾、水桶，他把這些一樣一樣地放進工具包里，檢查了兩遍，確保沒有遺漏。這次他吸取了教訓(xùn)，還多帶了一個備用角閥和一個堵頭，以防萬一。
準(zhǔn)備完之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藍色工作服，上面有油漬，褲腿上有灰，拖鞋是那雙被旺財咬過的。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身干凈的衣服？黃雅婷不在，是***在家，穿工作服應(yīng)該沒問題。但他又想，萬一黃雅婷也在呢？她不是在泉州上班嗎？今天周一，她應(yīng)該在泉州才對。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換了。反正就換個水龍頭，穿什么衣服都一樣。
中午他隨便吃了碗泡面，加了根火腿腸和一個蛋。旺財從角落里走過來，在他腳邊蹲下，仰頭看著他，尾巴慢慢地?fù)u?？磥硭呀?jīng)不生氣了，狗的氣性就是小，不像貓，記仇記一輩子。
蔡家祥掰了半個蛋給旺財，旺財一口吞了，然后用***了舔嘴巴，意思是“還有嗎”。
“沒了，半個蛋已經(jīng)不少了，你一個狗吃什么蛋？”
旺財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腿。
“行行行，再給你半個?！辈碳蚁榘咽Ｏ碌陌雮€蛋也給了旺財。他碗里只剩下泡面和火腿腸了。
吃完午飯，他騎上電動車，往祥芝老街的方向開。老街他上午剛來過，幫王大爺換排氣扇，下午又要來，給黃雅婷的奶奶換水龍頭。一天跑兩趟老街，這在他開店以來還是頭一回。
黃雅婷奶奶家住在老街的尾巴上，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外墻刷了一層淡**的涂料，已經(jīng)褪色了，看起來像是被太陽曬褪了色的舊照片。門口種著一排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花地毯。
蔡家祥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工具包穿過那片花地毯，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崩锩?zhèn)鱽硪粋€蒼老但慈祥的聲音。
門開了，黃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發(fā)全白了，在腦后挽了一個小小的髻，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像是兩盞小燈籠。她看著蔡家祥，瞇著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后笑了。
“你是……你是那個來送過作業(yè)本的小伙子？”
蔡家祥愣了一下，沒想到黃奶奶還記得他。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只來過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黃奶奶居然還記得。
“奶奶**，我是蔡家祥，雅婷的同學(xué)。您家的水龍頭壞了是嗎？”
“對對對，廚房那個水龍頭，滴水滴了好幾天了，我用盆接著的?！秉S奶奶側(cè)身讓他進門，“你進來，你進來，喝不喝茶？我給你倒?！?br>“不用不用，我先看看水龍頭?！辈碳蚁楦S奶奶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灶臺上擦得锃亮，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整齊齊，墻上貼著一層透明的防油貼紙，上面印著幾朵小花的圖案。水槽是那種老式的不銹鋼雙槽，水龍頭是更老式的款式，開關(guān)是兩個分開的把手，一個控制熱水一個控制冷水。右邊的那個把手正在滴水，滴答滴答的，節(jié)奏很穩(wěn)定。
蔡家祥蹲下來，看了看水槽下面的角閥。角閥看起來不太舊，應(yīng)該換過不久，擰了一下，手感正常，能關(guān)緊。他又看了看水龍頭的接口，接口處有白色的水垢，大概是密封不嚴(yán)導(dǎo)致的滲漏。
“奶奶，這個水龍頭用了多久了？”
“哎呀，好多年了，雅婷她爸還在的時候裝的。”黃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蔡家祥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黃雅婷的父親在她高二那年去世了，這件事蔡家祥是知道的。那時候黃雅婷請假了好幾天沒來上課，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坐在座位上不發(fā)一言。蔡家祥那幾天沒有揪她的頭發(fā)，也沒有跟她說話，只是每天早上去學(xué)校的時候，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他不知道這能幫到什么，但總覺得應(yīng)該做點什么。
“那我給您換一個新的?！辈碳蚁檎酒饋?，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新水龍頭，是那種單把手的，開關(guān)更省力，適合老人用。
他先把總閘關(guān)了——這次他特意確認(rèn)了哪個是總閘，不會再擰錯了——然后開始拆舊水龍頭。舊水龍頭銹得很厲害，他用管鉗卡住接口，用力擰了好幾下才擰下來。接口處的螺紋上全是銹跡和白色的水垢，他用鋼絲球仔細(xì)地清理了一遍，然后用毛巾擦干凈。
新水龍頭的螺紋上纏了生料帶，順時針纏了十五圈，不多不少，這是他總結(jié)出來的最佳圈數(shù)。然后把水龍頭對準(zhǔn)接口，用手慢慢擰進去，擰到擰不動的時候，用扳手再緊了兩圈。他試了試手感，松緊剛好。
他打開總閘，然后打開水龍頭試水。水流很暢，開關(guān)很順，接口處一滴水都沒漏。
“好了奶奶，您試試。”蔡家祥退到一邊。
黃奶奶走過來，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她又?jǐn)Q上，又?jǐn)Q開，反復(fù)試了好幾次，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看著那個嶄新的水龍頭，眼眶突然有點紅了。
“好，好，好用。”她的聲音有點抖。
蔡家祥以為她是激動，連忙說：“奶奶，您別客氣，這個水龍頭質(zhì)量挺好的，保修三年，有什么問題您隨時找我?！?br>黃奶奶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錢包：“多少錢？”
“水龍頭四十五，手工費不收您的，您是雅婷的奶奶?！?br>“那不行，你開店做生意，不能白干?！秉S奶奶從錢包里拿出五十塊錢遞給他。
蔡家祥推辭了兩下，最后還是收了。他知道老人家最怕欠人情，收下錢反而是讓她安心。
他收拾好工具，準(zhǔn)備走的時候，黃奶奶叫住他，從冰箱里拿出一盒綠豆糕，用塑料袋裝好，遞給他：“這個你帶回去吃，我自己做的。”
蔡家祥接過綠豆糕，打開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綠豆香味，甜絲絲的。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軟香甜，綠豆的味道很純正，不甜不膩，比**在市場上買的那些好吃多了。
“好吃，奶奶您手藝真好?！辈碳蚁檎嫘膶嵰獾卣f。
黃奶奶笑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喜歡吃就好，下次來我再給你做。”
蔡家祥拎著綠豆糕，跟黃奶奶道了別，走出了那扇被三角梅包圍的門。他騎上電動車，剛開出不到十米，手機震了。他靠邊停車，拿出手機一看，是黃雅婷發(fā)來的微信。
黃雅婷：我奶奶說水龍頭換好了，謝謝你。
蔡家祥：不客氣，小事。***還給了我綠豆糕，特別好吃。
黃雅婷：哈哈哈哈，我***綠豆糕是一絕，我從小吃到大。你喜歡吃就好。
蔡家祥：你什么時候回祥芝？我再來看***。
發(fā)完這條消息，他又覺得“再來看***”這個說法太刻意了，明明是想看人家，非要說看奶奶。但他轉(zhuǎn)念一想，看奶奶也是真的，黃奶奶確實是一個很可愛的老**，他愿意多來看她。
黃雅婷：周末吧，周末我回祥芝。到時候你來我家吃飯？我奶奶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幫她換水龍頭。
蔡家祥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去黃雅婷家吃飯，這不是一般的邀請。雖然名義上是黃奶奶請客，但黃雅婷也在，那就是說他要跟黃雅婷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吃黃奶奶做的菜。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好啊。
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騎上電動車，迎著下午的陽光往回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風(fēng)從耳邊吹過，呼呼的，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飛。
回到店里，旺財還趴在那個角落里，但已經(jīng)把臉轉(zhuǎn)過來了，看著他的眼神也沒有那么幽怨了。蔡家祥蹲下來，從塑料袋里拿出一塊綠豆糕，掰了一小塊遞到旺財嘴邊。旺財聞了聞，伸出***了一下，然后皺起了鼻子，把臉別過去了。
“你不吃？這么好吃的東西你不吃？”蔡家祥把那小塊綠豆糕塞進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你這條狗不識貨?！?br>旺財站起來，走到它的水碗旁邊，喝了兩口水，然后又走回來，趴下了。它今天好像特別懶，大概是天氣太熱了。
下午的生意依然冷清，但蔡家祥已經(jīng)習(xí)慣了。五金店的生意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天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幾個人。他坐在躺椅上，吃著綠豆糕，喝著茶，刷著手機，偶爾跟路過的街坊打個招呼，日子過得悠閑又無聊。
大概四點多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大眾轎車停在了他的店門口。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什么公司的經(jīng)理或者老板。
蔡家祥從躺椅上站起來，把嘴里的綠豆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需要點什么？”
中年男人走進店里，環(huán)顧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被店里的凌亂程度震驚到了。但他很快恢復(fù)了職業(yè)性的微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蔡家祥。
蔡家祥接過名片一看：石獅市XX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
“你好，我姓陳?！敝心昴腥苏f，“我們公司在石獅市區(qū)做裝修的，最近接了幾個項目，需要長期采購五金配件。我聽說你這邊的價格比較公道，想來看看能不能合作?！?br>蔡家祥的眼睛亮了。長期采購，幾個項目，五金配件——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就是“大生意”三個字。
“陳總****，快請坐?！辈碳蚁橼s緊搬了把椅子過來，又倒了杯茶，“您需要什么配件？您說，我這邊基本都有。”
***坐下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單，遞給蔡家祥。蔡家祥接過來一看，密密麻麻列了將近一百樣?xùn)|西，從開關(guān)插座到電線水管，從角閥龍頭到地漏軟管，基本上裝修用到的五金配件都涵蓋了。
“這是我們一個項目的大致用量，如果合作順利的話，后面還有幾個項目，用量差不多?！?**說，“價格方面，我們希望能拿到**價，畢竟是長期合作?！?br>蔡家祥拿著那份清單，手都有點抖。這要是拿下了，他一個月都不用愁生意了。但他也知道，這種大客戶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對產(chǎn)品質(zhì)量和交貨時間的要求都很高，上次工地那單差點搞砸的教訓(xùn)他還記著呢。
“陳總，您這個清單上的東西，大部分我都有現(xiàn)貨，少部分需要進貨。價格方面，我肯定給您最優(yōu)惠的，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十到十五，您看行嗎？”
***點了點頭：“價格可以談，但我最關(guān)心的是兩點——質(zhì)量和時間。質(zhì)量必須過關(guān)，不能有次品；時間必須準(zhǔn)時，不能耽誤工期。這兩個條件你能滿足嗎？”
蔡家祥想了想，咬了咬牙：“能?！?br>“好?！?**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那我先看看你的樣品。你把清單上的東西各拿一個樣品出來，我?guī)Щ毓窘o項目經(jīng)理看看，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簽合同?！?br>“沒問題，您稍等。”
蔡家祥開始在店里翻找樣品。清單上的東西很多，他一樣一樣地找，從貨架上拿下來，放在桌上。開關(guān)、插座、電線、水管、角閥、水龍頭、地漏、軟管、玻璃膠、美縫劑、生料帶、絕緣膠布……他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將近一百樣樣品全部找齊，在桌上堆了滿滿一堆。
***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在店里翻來翻去，臉上的表情從耐心變成了不耐煩，又從不耐煩變成了好笑。他大概是沒見過這么亂的五金店，找個樣品像是在考古。
樣品找齊之后，蔡家祥把它們裝進兩個大塑料袋里，遞給***。***接過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東西，點了點頭：“行，我拿回去給項目經(jīng)理看，這兩天給你答復(fù)?！?br>“好的好的，陳總您慢走。”
***拎著兩個大塑料袋走出店門，上了那輛黑色的大眾轎車，發(fā)動車子，走了。
蔡家祥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心跳得很快。這個大客戶要是拿下了，他的五金店就能上一個臺階了。他可以在店里裝個空調(diào)，夏天不用再靠著風(fēng)扇過日子；他可以給旺財買一個更好的狗窩，不用再睡那個破紙箱；他甚至可以開始攢錢，也許過兩年真的能在石獅市區(qū)買個小房子。
他把這些美好的想象壓下去，告訴自己八字還沒一撇呢，等人家簽了合同再說。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陳志豪來了。他今天下班早，直接從公司騎車過來，身上還穿著上班的白襯衫，但襯衫已經(jīng)皺了，領(lǐng)口也松了，跟早上那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判若兩人。
“累死我了，今天加了兩個小時班?！标愔竞腊央妱榆囃：茫哌M店里，一**坐在躺椅上，“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蔡家祥問。
“你中午說請我吃飯的，你定?！?br>蔡家祥想了想：“去阿肥排擋吧，上次吃得挺好?！?br>“行，走?！?br>兩個人走路去了阿肥排擋。這次沒有叫林曉東，就他們兩個。阿肥排擋今天生意不錯，五六張桌子坐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炒菜的香味和食客的說話聲。阿肥在廚房里忙得滿頭大汗，阿珍姐在外面招呼客人，看到蔡家祥他們進來，笑著把他們領(lǐng)到角落里唯一一張空桌子。
“今天人多，可能要等一會兒。”阿珍姐遞過來菜單。
“沒事，我們不急。”蔡家祥接過菜單，點了四個菜——炒花蛤、椒鹽蝦、蒜蓉空心菜、一份炒米粉，外加兩瓶啤酒。
等菜的時候，蔡家祥把今天下午那個裝飾公司副總來店里的事告訴了陳志豪。
“真的假的？大客戶??！”陳志豪瞪大了眼睛，“你那個破店也能接到這種大單？”
“什么叫破店？我那個店雖然亂，但五臟俱全?！辈碳蚁楹攘丝诓?，“不過我也有點擔(dān)心，萬一人家對樣品不滿意，或者覺得我店太亂了不靠譜，那就黃了。”
“你擔(dān)心什么？你那個店是亂，但你這個人靠譜啊?！标愔竞勒f，“我要是那個陳總，我看重的不是你的店干不干凈，是你這個人靠不靠得住。你這個人雖然干活經(jīng)常翻車，但你認(rèn)賬啊，出了問題你負(fù)責(zé)到底。這就夠了。”
蔡家祥被陳志豪這番話感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希望吧。”
菜上來了，兩個人邊吃邊聊。陳志豪今天在公司受了氣，說他們部門經(jīng)理是個女的，四十多歲，脾氣特別大，今天因為一個郵件沒及時回復(fù)就把他罵了十分鐘。
“她說我‘做事不主動，工作不積極，態(tài)度不端正’?！标愔竞缞A了一個花蛤，“我心想，我一個月就拿五千塊的工資，你指望我有多主動多積極多端正？我要那么主動積極端正，我去廈門了，我在石獅干嘛？”
“那你為什么不去廈門？”蔡家祥問。
“我爸媽不讓啊，說廈門太遠了，照顧不到?！标愔竞绹@了口氣，“你看，我媽讓我在石獅上班，又嫌我工資低；嫌我工資低，又不讓我去廈門；不讓我去廈門，又催我找對象；催我找對象，又不給我介紹靠譜的。你說我是不是活在了一個死循環(huán)里？”
“你那個相親的黃了之后，**沒再給你介紹？”
“介紹了一個，我拒絕了?！标愔竞勒f，“我媽說是一個在***當(dāng)老師的，條件不錯，讓我去見見。我說不去了，最近沒心情。”
“你怎么沒心情了？你又不是失戀，你就是被放了個鴿子。”
“被放鴿子也是打擊啊。”陳志豪喝了一口啤酒，“我覺得我需要一段時間來修復(fù)我的自信心?！?br>蔡家祥笑了：“你這個人，自信心也太脆弱了?！?br>“你不懂，我們這種敏感型人格的人，受一點打擊都要修復(fù)很久。”陳志豪一本正經(jīng)地說。
兩個人吃了飯，喝了酒，從阿肥排擋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夜風(fēng)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陳志豪說他今晚不回石獅了，回祥芝**媽家住，明天早上再騎車去上班。兩個人走到店門口，陳志豪騎上電動車走了，蔡家祥一個人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路燈發(fā)呆。
旺財從店里走出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旺財，你說那個陳總會跟我們簽合同嗎？”
旺財打了個哈欠。
“你這個人，一點建設(shè)性意見都沒有?！?br>蔡家祥關(guān)上店門，拉下卷簾門，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機，看到黃雅婷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她做的菜的照片——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一碗紫菜蛋花湯，賣相不錯，看起來挺有食欲的。配文是“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
蔡家祥點了個贊，評論了一句：看起來不錯，比我做的***好看多了。
黃雅婷回復(fù)：你還會做***？
蔡家祥：會，但做出來是黑色的。
黃雅婷：黑色的？那不是***，那是黑燒肉吧？
蔡家祥笑了，回復(fù)：差不多，味道還行，就是顏色不太對。
黃雅婷發(fā)了一個“笑哭”的表情包，然后說：改天你做給我嘗嘗。
蔡家祥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好幾秒。“改天你做給我嘗嘗”——這已經(jīng)是黃雅婷第二次說“改天”了。上次是“改天你來嘗嘗我***蒸蛋”，這次是“改天你做給我嘗嘗”。兩個“改天”，一個比一個讓他心跳加速。
他回復(fù)：好，但我提前警告你，賣相不好，味道一般，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
黃雅婷：沒事，我不挑食。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guān)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想起今天黃奶奶說的那句話——“雅婷她爸還在的時候裝的”。黃雅婷的父親去世快十年了，她跟***感情很深，每次回祥芝都會去看奶奶。他今天幫黃奶奶換了水龍頭，黃奶奶說要請他吃飯，黃雅婷說周末回祥芝。周末，他要跟黃雅婷一起吃飯了。
不是偶遇，不是路過，是正兒八經(jīng)地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蔡家祥，你冷靜一點。”他對自己說，“就是吃個飯而已，你又不是沒跟女生吃過飯?！?br>但跟黃雅婷不一樣。跟別的女生吃飯，就是吃飯；跟黃雅婷吃飯，是帶著十年記憶的吃飯。
他又想起那個小扳手鑰匙扣。他今天在黃奶奶家沒有看到黃雅婷的鑰匙，不知道那個鑰匙扣還在不在。但照片里是有的，照片是半年前的，應(yīng)該還在。
如果周末去吃飯的時候，他能看到那個鑰匙扣還掛在她的鑰匙上，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問一句“這個鑰匙扣你還留著啊”？問完之后呢？問她為什么留了十年？問她是不是知道是他放的？問她……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臉埋在枕頭里，悶悶地說了一句：“蔡家祥，你是個開五金店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旺財在店堂里翻了個身，發(fā)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像是在替蔡家祥嘆氣。
周二早上，蔡家祥是被電話吵醒的。
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他接起來，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喂，是祥哥五金嗎？”
“是是是，您哪位？”
“我是XX裝飾公司的項目經(jīng)理，姓劉。陳總昨天拿了你的樣品回來，我們看了一下，質(zhì)量還可以。你今天方便來我們公司一趟嗎？我們把合同簽了，順便聊聊第一批貨的供貨時間?！?br>蔡家祥從床上彈了起來，差點把手機摔了：“方便方便，我隨時方便。你們公司在哪？”
“石獅市區(qū)，子芳路這邊，我把地址發(fā)給你?！?br>“好的好的，劉經(jīng)理您發(fā)，我馬上過去?！?br>掛了電話，蔡家祥以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不是那件藍色工作服，是那件四十九塊錢的黑色T恤和那條熨出了印子的休閑褲。他照了照鏡子，頭發(fā)還是有點亂，但來不及弄了，就這樣吧。
他給旺財?shù)耐肜锛恿怂?*，留了兩根火腿腸，然后在店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老板外出辦事，下午回來，有事打電話”。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懂。
他騎上電動車，往石獅市區(qū)開。從祥芝到石獅市區(qū)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他開得很快，風(fēng)呼呼地從耳邊刮過，把他的頭發(fā)吹得更加凌亂，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XX裝飾公司在子芳路的一棟寫字樓里，占了整整一層。蔡家祥坐電梯上了八樓，出了電梯就看到一個很大的前臺，**墻上寫著“XX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幾個大字，看起來挺氣派的。
他跟前臺的小姑娘說了來意，小姑娘讓他稍等，打了個電話，然后領(lǐng)著他走進了里面的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裝修得很精致。墻上掛著幾幅效果圖，都是裝修得很漂亮的房子，有的現(xiàn)代簡約，有的歐式古典，有的中式風(fēng)格，每一幅看起來都像是雜志上的照片。蔡家祥站在一幅效果圖前看了半天，心想這得花多少錢才能裝成這樣，他這輩子估計是沒戲了。
過了幾分鐘，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了看蔡家祥，伸出手：“你好，我姓劉，是這邊的項目經(jīng)理?！?br>“劉經(jīng)理**，我是蔡家祥?！辈碳蚁橼s緊跟他握了握手。
兩個人坐下來，劉經(jīng)理打開文件夾，里面夾著昨天蔡家祥送來的樣品清單和一份合同模板。
“蔡老板，你昨天送來的樣品我們看了，大部分都符合我們的要求，但有幾種我們覺得質(zhì)量不夠好?！眲⒔?jīng)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勾出了幾種樣品，“這個開關(guān)，手感太松了，我們想要那種阻尼感強一點的；這個角閥，閥芯的質(zhì)量一般，我們想要陶瓷閥芯的；這個軟管，外層編織的不夠密，我們想要加密型的?！?br>蔡家祥看了看那張紙，勾出來的有開關(guān)、角閥、軟管、地漏，一共四種。他點了點頭：“沒問題，這些我都可以換更好的。您把具體的規(guī)格型號給我，我去進貨。”
劉經(jīng)理又拿出合同，一式兩份，遞給蔡家祥看。合同上寫明了供貨的種類、規(guī)格、數(shù)量、價格、交貨時間、付款方式等等，密密麻麻好幾頁。蔡家祥看不太懂，但大概能看懂價格和交貨時間。價格比他自己報的還高了一點，交貨時間是每批貨下單后三天內(nèi)送到。
“價格我給您調(diào)高了一點，因為您換了好一點的配件，成本高了?！眲⒔?jīng)理說，“這個價格您看能接受嗎？”
蔡家祥算了算，按照合同上的價格，這一單下來他能賺大概四五千塊，而且后面還有好幾個項目，加起來一個月能賺一兩萬。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但表面上還是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
“能接受，能接受?！彼f。
“那您看看合同，沒問題的話就簽了?！?br>蔡家祥拿起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雖然他看不太懂那些法律術(shù)語，但關(guān)鍵的數(shù)字和條款他都看明白了，沒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從口袋里掏出筆，在最后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蔡家祥”，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學(xué)時候的字差不多。
劉經(jīng)理看了看他的簽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簽名太難看了，但沒說什么，也簽了字，蓋了公司的章，然后把其中一份合同遞給蔡家祥。
“合作愉快，蔡老板。”
“合作愉快，劉經(jīng)理?！?br>兩個人握了握手，蔡家祥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里。他站起來，跟劉經(jīng)理道了別，走出了那間精致的會議室，走出了那棟氣派的寫字樓，騎上了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
他把合同從口袋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rèn)上面的名字是“蔡家祥”，確認(rèn)上面的數(shù)字是真實的，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進了最里面的口袋，拉上了拉鏈。
他坐在電動車上，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燦爛，祥芝鎮(zhèn)的空氣里依然彌漫著海腥味和豆花味，但今天他覺得這個味道特別好聞。
他拿出手機，想找個人分享這個好消息。陳志豪在上班，林曉東在工作，**大概在菜市場，**大概在修什么東西。他想了一圈，最后點開了黃雅婷的微信。
蔡家祥：今天簽了個大合同，一個裝飾公司要長期采購我的五金配件。
發(fā)完之后他又覺得這條消息太嘚瑟了，但黃雅婷很快就回復(fù)了。
黃雅婷：哇，恭喜恭喜！那你是不是要請客了？
蔡家祥：請，必須請。你周末回來，我請你吃飯。
黃雅婷：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蔡家祥：絕不反悔。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發(fā)動電動車，突突突地往祥芝開。風(fēng)還是很大，頭發(fā)還是被吹得很亂，但今天他覺得這一切都剛剛好。
回到店里，旺財正趴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回來，尾巴搖了搖，但沒站起來。蔡家祥蹲下來，摸了摸旺財?shù)念^，從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在旺財面前晃了晃。
“旺財，你看，哥簽合同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店的生意要上一個臺階了?！?br>旺財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大概是覺得上面沒有火腿腸的味道，又把頭低下去了。
蔡家祥把合同鎖進了抽屜里，然后把那張“老板外出辦事”的紙條撕下來，重新掛上“營業(yè)中”的牌子。他坐到躺椅上，泡了一杯茶，拿出手機，給陳志豪和林曉東各發(fā)了一條消息。
蔡家祥：兄弟們，今天簽了個大合同，周末請你們吃飯。
陳志豪秒回：什么大合同？你不是在吹牛吧？
蔡家祥：石獅一家裝飾公司，長期采購，一個月至少一兩萬的單子。
陳志豪：**，真的假的？那你這頓飯我吃定了。
林曉東也回復(fù)了：恭喜祥哥！周末我一定到。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但沒關(guān)系，他覺得今天的涼茶也是甜的。
旺財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蔡家祥低頭看著旺財，突然覺得這條狗今天看起來特別順眼，連它嘴邊的口水都顯得可愛了。
“旺財，你說咱們是不是要發(fā)財了？”
旺財眨了眨眼睛。
“就算不發(fā)財，日子也會比以前好一點?！辈碳蚁槊嗣?shù)念^，“至少以后能給你買好一點的**了，不用總吃超市打折的那種。”
旺財?shù)奈舶烷_始搖了，大概是聽懂了“好一點的**”這幾個字。
傍晚的時候，蔡家祥接到了***電話。
“祥啊，我聽**說你簽了個大合同？”楊秀蘭的聲音里帶著興奮。
“媽，你消息也太快了吧？我爸怎么知道的？”
“**下午去你店里拿了個東西，看到你抽屜里的合同了。他回來跟我說的?！睏钚闾m說，“你這孩子，簽了合同也不跟家里說一聲，還得**去翻抽屜才知道?！?br>“我不是故意不說的，是想等確定了再跟你們說?！?br>“那現(xiàn)在確定了？”
“確定了，合同都簽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楊秀蘭的聲音變得有點哽咽：“好，好，你好好干，別給人家添亂。周末回家吃飯，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炸醋肉?！?br>“媽，周末我有安排了，跟朋友吃飯?！?br>“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媽，你別問了，就是朋友?！?br>楊秀蘭“哦”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但也沒有追問，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熬夜”之類的話，就掛了電話。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今天是個好日子，他想。簽了合同，黃雅婷周末回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zhǔn)備關(guān)門。
旺財已經(jīng)趴回窩里了，眼睛半睜半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
蔡家祥蹲下來，最后摸了摸旺財?shù)念^，然后拉下了卷簾門。
“嘩啦”一聲，一天的忙碌結(jié)束了。
（**章完）
“黃伯，這樣，我給您換一根別的牌子的，不是這一批的，質(zhì)量肯定好?！辈碳蚁檗D(zhuǎn)身走進店里，在貨架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老牌子的水管，是以前一直賣的那個牌子，進價貴一些，但質(zhì)量確實好。
他把那根新水管遞給黃伯：“這個，廣東產(chǎn)的，保用二十年，絕對不漏?！?br>黃伯接過水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掐管壁，點了點頭：“這個手感是不一樣?！钡R上又把臉板起來了，“那你之前賣給我那根壞的呢？我花三十五買的，才用了一個禮拜就壞了，這錢你得退給我吧？”
“***，肯定退?！辈碳蚁閺目诖锾统鋈鍓K錢，遞給了黃伯。
黃伯接過錢，數(shù)了數(shù)，裝進口袋，又指了指自己被噴濕的褲腿：“那我的褲子呢？一百八，你賠不賠？”
蔡家祥張了張嘴，想說“這褲子也不是我弄濕的是水管弄濕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跟黃伯講道理是講不通的，這個老頭認(rèn)定的事情，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黃伯，您這褲子……要不我給您洗了？”
“洗了？洗了就能變回新褲子了？”黃伯瞪著眼睛，“我跟你說，你今天要是不賠我這條褲子，我就坐在你店門口不走，讓大家都知道你賣的是假貨?！?br>蔡家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他看了看手機，才早上七點十五分，他還沒刷牙沒洗臉，連口水都沒喝，就被人堵在店門口索賠一百八十塊錢的褲子。這要是賠了，他今天一天就白干了；要是不賠，黃伯真能坐在店門口不走，那生意就更不用做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鱽怼?br>“黃伯，您這褲子是在哪里買的？”
蔡家祥抬頭一看，是陳志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大概是要來騎他的電動車。
黃伯轉(zhuǎn)過身看了陳志豪一眼：“在石獅那個步行街買的，一百八，有**的！”
“一百八的褲子，您穿了好幾年了吧？”陳志豪走過來，看了看黃伯的褲子，“這個面料都起球了，領(lǐng)標(biāo)也洗白了，怎么看也不像是新褲子啊。”
黃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這個小年輕，你懂什么？我這個褲子就是上周買的！”
陳志豪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張照片，遞給黃伯看：“黃伯，您這條褲子，去年我在菜市場就見過您穿。您不信的話，我這里有照片為證?！?br>蔡家祥湊過去一看，差點笑出聲來。陳志豪手機里確實有一張照片，是去年他在菜市場拍的，照片里黃伯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跟他今天穿的這條一模一樣。那條褲子的褲腿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位置都跟今天的一模一樣。
黃伯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心虛。他把手機還給陳志豪，嘟囔了一句：“就算是舊褲子，那也是被他的水管弄濕的?！?br>“黃伯，您那條舊褲子濕了就濕了唄，晾一晾就干了。”陳志豪拍了拍黃伯的肩膀，“再說了，祥哥不是已經(jīng)把水管的錢退給您了，還給您換了一根更好的。您就大**量，別跟他計較了。”
黃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看周圍圍觀的人，又看了看陳志豪那張笑瞇瞇的臉，最后哼了一聲，拿著新水管轉(zhuǎn)身走了。
圍觀的人群散了。阿強在對面喊了一聲：“祥啊，你欠志豪一頓飯??！”蔡家祥沖他豎了個中指。
陳志豪把手機收起來，得意地看著蔡家祥：“怎么樣？我這波操作值不值一頓海鮮大排檔？”
“你那照片哪來的？”蔡家祥問。
“去年拍的，本來是想拍菜市場的海鮮價格的，黃伯正好路過，拍進去了?！标愔竞腊央妱榆囪€匙從口袋里掏出來，“我本來是想來騎車的，沒想到還能幫你解個圍。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是天意，是天意讓你今天請我吃午飯?！辈碳蚁檎f。
“憑什么我請？我剛才救了你一百八十塊錢?！?br>“你救了我一百八十塊錢，那你就更應(yīng)該請了，慶祝一下?！?br>陳志豪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問題，但一時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最后搖了搖頭：“算了，不跟你掰扯了，我要去上班了。晚上再說?！?br>他騎上電動車，突突突地走了。
蔡家祥站在店門口，看著陳志豪遠去的背影，心想這個人雖然平時嘴欠，但關(guān)鍵時刻還是挺靠得住的。他掏出手機，給陳志豪發(fā)了一條微信：謝了兄弟，晚上請你吃飯。
陳志豪秒回：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蔡家祥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轉(zhuǎn)身進了店里。
經(jīng)過黃伯這么一鬧，他今天的心情算是被毀了三分之一。但他轉(zhuǎn)念一想，事情總算是解決了，黃伯沒有坐在店門口不走，他也沒有賠那一百八十塊錢，損失就是退了三十五塊的水管錢，外加送了黃伯一根更好的水管。算下來虧了大概五十塊錢，但保住了名聲。
五十塊錢買個平安，值了。
他洗了臉?biāo)⒘搜溃罅艘煌朊?，端到店門口吃。旺財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碗里的面。蔡家祥挑了三四根面條給它，旺財吃了，又蹲回來，繼續(xù)眼巴巴地看著。
“你今天不能多吃，昨晚你是不是偷吃了半根火腿腸？我明明放了整根的，早上起來只剩半根了?！?br>旺財把臉別過去，假裝沒聽見。
蔡家祥嘆了口氣，他這條狗，除了不會說話，什么都會。偷吃火腿腸、偷喝奶茶、叼走拖鞋、裝無辜，每一項技能都練到了滿級。他有時候覺得，旺財不是一條狗，是一個被狗封印的喜劇演員。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開始整理今天的待辦事項。昨天工地送完貨之后，老李跟他說過兩天可能還有一批材料要采購，讓他等通知。這是一個好消息，說明工地對他的服務(wù)基本滿意，雖然有PVC管壁厚的那個小插曲，但最終解決了，沒有影響工期。
他還想起來，昨天答應(yīng)了一個老街坊王大爺，今天去幫他換一個衛(wèi)生間的排氣扇。王大爺七十多歲了，腿腳不好，住在祥芝鎮(zhèn)的老街那邊，是一棟兩層的舊房子，排氣扇壞了好幾天了，衛(wèi)生間里潮氣重，墻上都長了霉斑。
蔡家祥從店里翻出一個新的排氣扇，檢查了一下配件齊全，裝進工具包里，騎上電動車往老街方向去了。
老街是祥芝鎮(zhèn)最老的一條街，兩邊的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外墻的水泥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了里面的紅磚。街面不寬，只能并排走兩輛車，路面上坑坑洼洼的，電動車騎過去顛得**疼。街兩旁種著幾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是老人的胡須，風(fēng)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王大爺?shù)募以诶辖值闹卸?，是一棟兩層的紅磚樓，門口種了一棵九重葛，開滿了紫紅色的花，把半邊門都遮住了。蔡家祥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工具包穿過那叢九重葛，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崩锩?zhèn)鱽硗醮鬆數(shù)穆曇?，沙啞但有力?br>門開了，王大爺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起來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祥仔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蓖醮鬆攤?cè)身讓他進門。
蔡家祥跟著王大爺上了二樓，來到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不大，大概兩三個平方，墻上貼著的白色瓷磚已經(jīng)發(fā)黃了，有些地方還裂了縫。排氣扇裝在窗戶上方的一個圓孔里，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看起來很久沒清理過了。
蔡家祥搬來一個塑料凳子，踩上去，用螺絲刀把排氣扇的外殼拆下來。里面的電機上全是灰塵和油垢，扇葉轉(zhuǎn)不動了，用手撥一下，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生了銹的門軸。
“王大爺，這個排氣扇電機燒了，得換新的。”蔡家祥把舊排氣扇拆下來，遞給王大爺看。
王大爺接過那個臟兮兮的排氣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嘆了口氣：“這個才用了三年就壞了，現(xiàn)在的質(zhì)量真是不行。我年輕那會兒，一個電風(fēng)扇能用二十年?！?br>蔡家祥笑了笑，從工具包里拿出新的排氣扇，對比了一下尺寸，剛好合適。他把新排氣扇塞進圓孔里，用螺絲固定好，接上電線，纏好絕緣膠布，然后蓋上外殼。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干得干凈利落。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開排氣扇的開關(guān)——扇葉呼呼地轉(zhuǎn)了起來，聲音不大，風(fēng)力很足，衛(wèi)生間的潮氣很快就被抽走了。
“好了王大爺，您試試?！辈碳蚁檎f。
王大爺按了按開關(guān)，又關(guān)了又開，反復(fù)試了好幾次，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使，好使。多少錢？”
“排氣扇四十五，手工費十塊，一共五十五?！?br>王大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錢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數(shù)了五十五塊錢遞給蔡家祥，又額外拿了二十塊：“這個給你買水喝?！?br>“王大爺，不用不用，手工費已經(jīng)收了?！?br>“拿著，你大老遠跑一趟，水都沒喝一口。”王大爺把錢塞進蔡家祥手里，不容拒絕。
蔡家祥不好再推辭，把錢收了，道了謝，收拾好工具準(zhǔn)備走。王大爺拉住他，從廚房里端出來一碗綠豆湯，放在桌上：“喝了再走，今天天熱，別中暑了?！?br>蔡家祥看了看那碗綠豆湯，熬得很稠，綠豆都煮爛了，湯色碧綠，上面還浮著幾顆紅棗，看著就解暑。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完了，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
“好喝?！彼畔峦?，真心實意地說。
王大爺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一朵被水泡開的干菊花。
從王大爺家出來，蔡家祥騎上電動車往回走。經(jīng)過老街的一棵大榕樹時，他看到樹下圍了一群人，都在抬頭往上看。他停下車，也抬頭看了一眼——樹上有一只橘貓，卡在了兩根樹枝之間，下不來了，正在“喵喵”地叫，聲音又尖又細(xì)，聽著怪可憐的。
樹下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正在試圖把貓捅下來，但竹竿太短了，夠不著。她的臉急得通紅，眼眶里**淚，看樣子這只貓是她的。
“誰來幫幫忙啊？我的貓下不來了?！迸说穆曇魩е耷?。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說打119叫***，有人說找梯子爬上去，有人說拿魚干引它下來，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行動。蔡家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看那棵樹，大概四五米高，樹干不算太粗，分支很多，看起來不難爬。
他小時候在祥芝小學(xué)，最擅長的就是爬樹。掏鳥窩、摘龍眼、躲周老師的拖鞋，哪一樣都離不開爬樹。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他能爬到學(xué)校操場邊那棵大榕樹的最高處，坐在樹杈上看整個祥芝鎮(zhèn)，風(fēng)一吹，樹葉嘩嘩響，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艘綠色的大船上。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穿過人群，走到樹底下。
“我上去試試?！彼f。
那個年輕女人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藍色工作服，拖鞋，有點亂的頭發(fā)，下巴上還有前天刮胡子留下的那道小疤痕。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懷疑，但很快就被焦慮取代了。
“你……你能行嗎？”
“試試看?！辈碳蚁榘淹闲摿?，光著腳踩在樹干上，雙手抓住一根粗壯的樹枝，一用力，整個人就離地了。
爬樹這種事情，跟騎自行車一樣，學(xué)會了就永遠不會忘。蔡家祥手腳并用，三下兩下就爬到了橘貓所在的位置。橘貓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厲害了，聲音里帶著恐懼，爪子死死地抓著樹枝，身體在發(fā)抖。
“別怕別怕，我不是來吃你的?！辈碳蚁檩p聲說，慢慢地伸出手，一點一點地靠近橘貓。橘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放得很大，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警告聲。
蔡家祥的手停在了離橘貓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他不敢貿(mào)然去抓，怕貓受驚了會咬他，或者從樹上掉下去。他想了想，開始跟貓說話。
“你是不是叫**？”他問。
橘貓當(dāng)然不會回答，但聲音似乎讓它稍微放松了一點，嗚嗚聲變小了。
“我認(rèn)識一只貓，也叫**，是一只橘貓，特別胖，特別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你是不是也這樣？”
橘貓歪了歪頭，看著蔡家祥，爪子松了一點。
“你應(yīng)該是餓了才爬上來的吧？上面有鳥窩是不是？我跟你說，鳥窩里的蛋不好吃，真的，我小時候掏過，又腥又澀，還不如火腿腸。”
橘貓的尾巴動了一下，不再嗚嗚叫了。
蔡家祥又往前伸了一點手，這次橘貓沒有躲。他慢慢地、輕輕地把手放在橘貓的背上，感覺到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順著毛的方向摸了兩下，橘貓發(fā)出了“呼嚕呼?！钡穆曇?，那是貓表示舒服和信任的信號。
時機到了。蔡家祥一只手托住橘貓的肚子，另一只手輕輕地把它的爪子從樹枝上掰開，然后穩(wěn)穩(wěn)地把貓抱在了懷里。橘貓沒有掙扎，反而把頭往他的胳膊彎里拱了拱，像是一個找到了依靠的孩子。
“好，下來了?！辈碳蚁橐恢皇直е?，一只手抓著樹枝，慢慢往下爬。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腳踩到了一根不太結(jié)實的樹枝，樹枝“咔嚓”一聲斷了，他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圍觀的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但他另一只手還抓著上面的樹枝，身體在半空中晃了兩下，穩(wěn)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繼續(xù)往下爬。一分鐘后，他的腳踩到了地面。
年輕女人沖過來，從他懷里接過橘貓，緊緊地抱在懷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你嚇?biāo)牢伊?，你以后不許再爬樹了，聽見沒有？”
橘貓在她懷里蹭了蹭，發(fā)出一聲軟綿綿的“喵”，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圍觀的人群鼓起了掌。有個大媽說：“小伙子好樣的！”有個大爺說：“這爬樹的本事可以啊，是不是小時候練過？”蔡家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彎腰把拖鞋穿上。
年輕女人擦了擦眼淚，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加你個微信，改天請你吃飯。”
“不用不用，小事一樁?！辈碳蚁閿[了擺手。
“不行，你必須讓我謝謝你?！迸藞猿值?。
蔡家祥想了想，報了自己的手機號。女人加了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個女生的**，微信名叫“小曼愛生活”。
小曼。蘇小曼。
蔡家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這個念頭甩掉了。叫小曼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這么巧。
他騎上電動車，跟女人和貓道了別，繼續(xù)往回走。
回到店里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蔡家祥把工具包放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躺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今天上午過得可真充實——被黃伯罵了一頓，幫王大爺換了排氣扇，又爬樹救了一只貓。這才半天，感覺像是過了一整天。
旺財湊過來，在他身上聞了聞，然后皺起了鼻子，一臉嫌棄的表情。
“怎么了？”蔡家祥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一股貓味。他剛才抱了那只橘貓，身上沾了貓的氣味，旺財聞到了，不高興了。
“行了行了，就抱了一下，又不是**?！?br>旺財轉(zhuǎn)身走了，趴到店里面的角落里去了，背對著他，尾巴都不搖了。
蔡家祥看著旺財那副賭氣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這條狗，占有欲還挺強的。
他正想過去哄哄旺財，手機震了。拿起來一看，是黃雅婷發(fā)來的微信。
黃雅婷：你在店里嗎？
蔡家祥的心跳快了一拍：在，怎么了？
黃雅婷：我奶奶家的水龍頭壞了，你能來幫忙看看嗎？我奶奶說你上次給林阿婆家換水龍頭換得挺好的。
蔡家祥看到“換水龍頭”三個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上次給林阿婆家換水龍頭，他把人家廚房淹了，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祥芝鎮(zhèn)的一個經(jīng)典段子，林阿婆逢人就說，現(xiàn)在全鎮(zhèn)都知道蔡家祥換水龍頭會淹廚房。黃雅婷的奶奶居然還說“換得挺好的”，這老**要么是消息不靈通，要么是在說反話。
蔡家祥：***確定要我換？她不怕廚房被淹？
黃雅婷：哈哈哈哈，我奶奶說“淹了就淹了，反正地板也該洗了”。
蔡家祥看著這條消息，忍不住笑了。黃雅婷的奶奶，他記得。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去黃雅婷家送作業(yè)本，見過***一面，是一個很和藹的老**，個子不高，頭發(fā)花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當(dāng)時黃雅婷的奶奶拉著他的手說“這孩子長得挺清秀的”，他臉紅了半天。
蔡家祥：好，我下午過去。***家還是原來那個地址嗎？
黃雅婷：對，祥芝老街那邊，你記得路嗎？
蔡家祥：記得，上次去送過作業(yè)本。
發(fā)完這條消息，他又覺得“上次去送過作業(yè)本”這個說法太暴露了——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還記得路，說明他對黃雅婷家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但話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收不回來。
黃雅婷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后說：那就麻煩你啦，我奶奶耳朵不太好，你說話大聲點。
蔡家祥：收到。
他放下手機，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準(zhǔn)備工具。水龍頭、生料帶、活動扳手、管鉗、毛巾、水桶，他把這些一樣一樣地放進工具包里，檢查了兩遍，確保沒有遺漏。這次他吸取了教訓(xùn)，還多帶了一個備用角閥和一個堵頭，以防萬一。
準(zhǔn)備完之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藍色工作服，上面有油漬，褲腿上有灰，拖鞋是那雙被旺財咬過的。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身干凈的衣服？黃雅婷不在，是***在家，穿工作服應(yīng)該沒問題。但他又想，萬一黃雅婷也在呢？她不是在泉州上班嗎？今天周一，她應(yīng)該在泉州才對。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換了。反正就換個水龍頭，穿什么衣服都一樣。
中午他隨便吃了碗泡面，加了根火腿腸和一個蛋。旺財從角落里走過來，在他腳邊蹲下，仰頭看著他，尾巴慢慢地?fù)u?？磥硭呀?jīng)不生氣了，狗的氣性就是小，不像貓，記仇記一輩子。
蔡家祥掰了半個蛋給旺財，旺財一口吞了，然后用***了舔嘴巴，意思是“還有嗎”。
“沒了，半個蛋已經(jīng)不少了，你一個狗吃什么蛋？”
旺財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腿。
“行行行，再給你半個?！辈碳蚁榘咽Ｏ碌陌雮€蛋也給了旺財。他碗里只剩下泡面和火腿腸了。
吃完午飯，他騎上電動車，往祥芝老街的方向開。老街他上午剛來過，幫王大爺換排氣扇，下午又要來，給黃雅婷的奶奶換水龍頭。一天跑兩趟老街，這在他開店以來還是頭一回。
黃雅婷奶奶家住在老街的尾巴上，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外墻刷了一層淡**的涂料，已經(jīng)褪色了，看起來像是被太陽曬褪了色的舊照片。門口種著一排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鋪了一層花地毯。
蔡家祥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工具包穿過那片花地毯，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崩锩?zhèn)鱽硪粋€蒼老但慈祥的聲音。
門開了，黃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發(fā)全白了，在腦后挽了一個小小的髻，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像是兩盞小燈籠。她看著蔡家祥，瞇著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后笑了。
“你是……你是那個來送過作業(yè)本的小伙子？”
蔡家祥愣了一下，沒想到黃奶奶還記得他。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只來過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黃奶奶居然還記得。
“奶奶**，我是蔡家祥，雅婷的同學(xué)。您家的水龍頭壞了是嗎？”
“對對對，廚房那個水龍頭，滴水滴了好幾天了，我用盆接著的?！秉S奶奶側(cè)身讓他進門，“你進來，你進來，喝不喝茶？我給你倒?！?br>“不用不用，我先看看水龍頭?！辈碳蚁楦S奶奶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灶臺上擦得锃亮，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整齊齊，墻上貼著一層透明的防油貼紙，上面印著幾朵小花的圖案。水槽是那種老式的不銹鋼雙槽，水龍頭是更老式的款式，開關(guān)是兩個分開的把手，一個控制熱水一個控制冷水。右邊的那個把手正在滴水，滴答滴答的，節(jié)奏很穩(wěn)定。
蔡家祥蹲下來，看了看水槽下面的角閥。角閥看起來不太舊，應(yīng)該換過不久，擰了一下，手感正常，能關(guān)緊。他又看了看水龍頭的接口，接口處有白色的水垢，大概是密封不嚴(yán)導(dǎo)致的滲漏。
“奶奶，這個水龍頭用了多久了？”
“哎呀，好多年了，雅婷她爸還在的時候裝的。”黃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蔡家祥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黃雅婷的父親在她高二那年去世了，這件事蔡家祥是知道的。那時候黃雅婷請假了好幾天沒來上課，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坐在座位上不發(fā)一言。蔡家祥那幾天沒有揪她的頭發(fā)，也沒有跟她說話，只是每天早上去學(xué)校的時候，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他不知道這能幫到什么，但總覺得應(yīng)該做點什么。
“那我給您換一個新的?！辈碳蚁檎酒饋?，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新水龍頭，是那種單把手的，開關(guān)更省力，適合老人用。
他先把總閘關(guān)了——這次他特意確認(rèn)了哪個是總閘，不會再擰錯了——然后開始拆舊水龍頭。舊水龍頭銹得很厲害，他用管鉗卡住接口，用力擰了好幾下才擰下來。接口處的螺紋上全是銹跡和白色的水垢，他用鋼絲球仔細(xì)地清理了一遍，然后用毛巾擦干凈。
新水龍頭的螺紋上纏了生料帶，順時針纏了十五圈，不多不少，這是他總結(jié)出來的最佳圈數(shù)。然后把水龍頭對準(zhǔn)接口，用手慢慢擰進去，擰到擰不動的時候，用扳手再緊了兩圈。他試了試手感，松緊剛好。
他打開總閘，然后打開水龍頭試水。水流很暢，開關(guān)很順，接口處一滴水都沒漏。
“好了奶奶，您試試。”蔡家祥退到一邊。
黃奶奶走過來，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她又?jǐn)Q上，又?jǐn)Q開，反復(fù)試了好幾次，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看著那個嶄新的水龍頭，眼眶突然有點紅了。
“好，好，好用。”她的聲音有點抖。
蔡家祥以為她是激動，連忙說：“奶奶，您別客氣，這個水龍頭質(zhì)量挺好的，保修三年，有什么問題您隨時找我?！?br>黃奶奶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zhuǎn)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錢包：“多少錢？”
“水龍頭四十五，手工費不收您的，您是雅婷的奶奶?！?br>“那不行，你開店做生意，不能白干?！秉S奶奶從錢包里拿出五十塊錢遞給他。
蔡家祥推辭了兩下，最后還是收了。他知道老人家最怕欠人情，收下錢反而是讓她安心。
他收拾好工具，準(zhǔn)備走的時候，黃奶奶叫住他，從冰箱里拿出一盒綠豆糕，用塑料袋裝好，遞給他：“這個你帶回去吃，我自己做的。”
蔡家祥接過綠豆糕，打開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綠豆香味，甜絲絲的。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軟香甜，綠豆的味道很純正，不甜不膩，比**在市場上買的那些好吃多了。
“好吃，奶奶您手藝真好?！辈碳蚁檎嫘膶嵰獾卣f。
黃奶奶笑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喜歡吃就好，下次來我再給你做。”
蔡家祥拎著綠豆糕，跟黃奶奶道了別，走出了那扇被三角梅包圍的門。他騎上電動車，剛開出不到十米，手機震了。他靠邊停車，拿出手機一看，是黃雅婷發(fā)來的微信。
黃雅婷：我奶奶說水龍頭換好了，謝謝你。
蔡家祥：不客氣，小事。***還給了我綠豆糕，特別好吃。
黃雅婷：哈哈哈哈，我***綠豆糕是一絕，我從小吃到大。你喜歡吃就好。
蔡家祥：你什么時候回祥芝？我再來看***。
發(fā)完這條消息，他又覺得“再來看***”這個說法太刻意了，明明是想看人家，非要說看奶奶。但他轉(zhuǎn)念一想，看奶奶也是真的，黃奶奶確實是一個很可愛的老**，他愿意多來看她。
黃雅婷：周末吧，周末我回祥芝。到時候你來我家吃飯？我奶奶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幫她換水龍頭。
蔡家祥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去黃雅婷家吃飯，這不是一般的邀請。雖然名義上是黃奶奶請客，但黃雅婷也在，那就是說他要跟黃雅婷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吃黃奶奶做的菜。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好啊。
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騎上電動車，迎著下午的陽光往回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風(fēng)從耳邊吹過，呼呼的，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飛。
回到店里，旺財還趴在那個角落里，但已經(jīng)把臉轉(zhuǎn)過來了，看著他的眼神也沒有那么幽怨了。蔡家祥蹲下來，從塑料袋里拿出一塊綠豆糕，掰了一小塊遞到旺財嘴邊。旺財聞了聞，伸出***了一下，然后皺起了鼻子，把臉別過去了。
“你不吃？這么好吃的東西你不吃？”蔡家祥把那小塊綠豆糕塞進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你這條狗不識貨?！?br>旺財站起來，走到它的水碗旁邊，喝了兩口水，然后又走回來，趴下了。它今天好像特別懶，大概是天氣太熱了。
下午的生意依然冷清，但蔡家祥已經(jīng)習(xí)慣了。五金店的生意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天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幾個人。他坐在躺椅上，吃著綠豆糕，喝著茶，刷著手機，偶爾跟路過的街坊打個招呼，日子過得悠閑又無聊。
大概四點多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大眾轎車停在了他的店門口。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什么公司的經(jīng)理或者老板。
蔡家祥從躺椅上站起來，把嘴里的綠豆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需要點什么？”
中年男人走進店里，環(huán)顧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被店里的凌亂程度震驚到了。但他很快恢復(fù)了職業(yè)性的微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蔡家祥。
蔡家祥接過名片一看：石獅市XX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
“你好，我姓陳?！敝心昴腥苏f，“我們公司在石獅市區(qū)做裝修的，最近接了幾個項目，需要長期采購五金配件。我聽說你這邊的價格比較公道，想來看看能不能合作?！?br>蔡家祥的眼睛亮了。長期采購，幾個項目，五金配件——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就是“大生意”三個字。
“陳總****，快請坐?！辈碳蚁橼s緊搬了把椅子過來，又倒了杯茶，“您需要什么配件？您說，我這邊基本都有。”
***坐下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單，遞給蔡家祥。蔡家祥接過來一看，密密麻麻列了將近一百樣?xùn)|西，從開關(guān)插座到電線水管，從角閥龍頭到地漏軟管，基本上裝修用到的五金配件都涵蓋了。
“這是我們一個項目的大致用量，如果合作順利的話，后面還有幾個項目，用量差不多?！?**說，“價格方面，我們希望能拿到**價，畢竟是長期合作?！?br>蔡家祥拿著那份清單，手都有點抖。這要是拿下了，他一個月都不用愁生意了。但他也知道，這種大客戶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對產(chǎn)品質(zhì)量和交貨時間的要求都很高，上次工地那單差點搞砸的教訓(xùn)他還記著呢。
“陳總，您這個清單上的東西，大部分我都有現(xiàn)貨，少部分需要進貨。價格方面，我肯定給您最優(yōu)惠的，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十到十五，您看行嗎？”
***點了點頭：“價格可以談，但我最關(guān)心的是兩點——質(zhì)量和時間。質(zhì)量必須過關(guān)，不能有次品；時間必須準(zhǔn)時，不能耽誤工期。這兩個條件你能滿足嗎？”
蔡家祥想了想，咬了咬牙：“能?！?br>“好?！?**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那我先看看你的樣品。你把清單上的東西各拿一個樣品出來，我?guī)Щ毓窘o項目經(jīng)理看看，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簽合同?！?br>“沒問題，您稍等。”
蔡家祥開始在店里翻找樣品。清單上的東西很多，他一樣一樣地找，從貨架上拿下來，放在桌上。開關(guān)、插座、電線、水管、角閥、水龍頭、地漏、軟管、玻璃膠、美縫劑、生料帶、絕緣膠布……他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將近一百樣樣品全部找齊，在桌上堆了滿滿一堆。
***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在店里翻來翻去，臉上的表情從耐心變成了不耐煩，又從不耐煩變成了好笑。他大概是沒見過這么亂的五金店，找個樣品像是在考古。
樣品找齊之后，蔡家祥把它們裝進兩個大塑料袋里，遞給***。***接過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東西，點了點頭：“行，我拿回去給項目經(jīng)理看，這兩天給你答復(fù)?！?br>“好的好的，陳總您慢走。”
***拎著兩個大塑料袋走出店門，上了那輛黑色的大眾轎車，發(fā)動車子，走了。
蔡家祥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心跳得很快。這個大客戶要是拿下了，他的五金店就能上一個臺階了。他可以在店里裝個空調(diào)，夏天不用再靠著風(fēng)扇過日子；他可以給旺財買一個更好的狗窩，不用再睡那個破紙箱；他甚至可以開始攢錢，也許過兩年真的能在石獅市區(qū)買個小房子。
他把這些美好的想象壓下去，告訴自己八字還沒一撇呢，等人家簽了合同再說。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陳志豪來了。他今天下班早，直接從公司騎車過來，身上還穿著上班的白襯衫，但襯衫已經(jīng)皺了，領(lǐng)口也松了，跟早上那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判若兩人。
“累死我了，今天加了兩個小時班?！标愔竞腊央妱榆囃：茫哌M店里，一**坐在躺椅上，“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蔡家祥問。
“你中午說請我吃飯的，你定?！?br>蔡家祥想了想：“去阿肥排擋吧，上次吃得挺好?！?br>“行，走?！?br>兩個人走路去了阿肥排擋。這次沒有叫林曉東，就他們兩個。阿肥排擋今天生意不錯，五六張桌子坐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炒菜的香味和食客的說話聲。阿肥在廚房里忙得滿頭大汗，阿珍姐在外面招呼客人，看到蔡家祥他們進來，笑著把他們領(lǐng)到角落里唯一一張空桌子。
“今天人多，可能要等一會兒。”阿珍姐遞過來菜單。
“沒事，我們不急。”蔡家祥接過菜單，點了四個菜——炒花蛤、椒鹽蝦、蒜蓉空心菜、一份炒米粉，外加兩瓶啤酒。
等菜的時候，蔡家祥把今天下午那個裝飾公司副總來店里的事告訴了陳志豪。
“真的假的？大客戶??！”陳志豪瞪大了眼睛，“你那個破店也能接到這種大單？”
“什么叫破店？我那個店雖然亂，但五臟俱全?！辈碳蚁楹攘丝诓?，“不過我也有點擔(dān)心，萬一人家對樣品不滿意，或者覺得我店太亂了不靠譜，那就黃了。”
“你擔(dān)心什么？你那個店是亂，但你這個人靠譜啊?！标愔竞勒f，“我要是那個陳總，我看重的不是你的店干不干凈，是你這個人靠不靠得住。你這個人雖然干活經(jīng)常翻車，但你認(rèn)賬啊，出了問題你負(fù)責(zé)到底。這就夠了。”
蔡家祥被陳志豪這番話感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希望吧。”
菜上來了，兩個人邊吃邊聊。陳志豪今天在公司受了氣，說他們部門經(jīng)理是個女的，四十多歲，脾氣特別大，今天因為一個郵件沒及時回復(fù)就把他罵了十分鐘。
“她說我‘做事不主動，工作不積極，態(tài)度不端正’?！标愔竞缞A了一個花蛤，“我心想，我一個月就拿五千塊的工資，你指望我有多主動多積極多端正？我要那么主動積極端正，我去廈門了，我在石獅干嘛？”
“那你為什么不去廈門？”蔡家祥問。
“我爸媽不讓啊，說廈門太遠了，照顧不到?！标愔竞绹@了口氣，“你看，我媽讓我在石獅上班，又嫌我工資低；嫌我工資低，又不讓我去廈門；不讓我去廈門，又催我找對象；催我找對象，又不給我介紹靠譜的。你說我是不是活在了一個死循環(huán)里？”
“你那個相親的黃了之后，**沒再給你介紹？”
“介紹了一個，我拒絕了?！标愔竞勒f，“我媽說是一個在***當(dāng)老師的，條件不錯，讓我去見見。我說不去了，最近沒心情。”
“你怎么沒心情了？你又不是失戀，你就是被放了個鴿子。”
“被放鴿子也是打擊啊。”陳志豪喝了一口啤酒，“我覺得我需要一段時間來修復(fù)我的自信心?！?br>蔡家祥笑了：“你這個人，自信心也太脆弱了?！?br>“你不懂，我們這種敏感型人格的人，受一點打擊都要修復(fù)很久。”陳志豪一本正經(jīng)地說。
兩個人吃了飯，喝了酒，從阿肥排擋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夜風(fēng)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陳志豪說他今晚不回石獅了，回祥芝**媽家住，明天早上再騎車去上班。兩個人走到店門口，陳志豪騎上電動車走了，蔡家祥一個人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的路燈發(fā)呆。
旺財從店里走出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旺財，你說那個陳總會跟我們簽合同嗎？”
旺財打了個哈欠。
“你這個人，一點建設(shè)性意見都沒有?！?br>蔡家祥關(guān)上店門，拉下卷簾門，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機，看到黃雅婷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她做的菜的照片——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一碗紫菜蛋花湯，賣相不錯，看起來挺有食欲的。配文是“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
蔡家祥點了個贊，評論了一句：看起來不錯，比我做的***好看多了。
黃雅婷回復(fù)：你還會做***？
蔡家祥：會，但做出來是黑色的。
黃雅婷：黑色的？那不是***，那是黑燒肉吧？
蔡家祥笑了，回復(fù)：差不多，味道還行，就是顏色不太對。
黃雅婷發(fā)了一個“笑哭”的表情包，然后說：改天你做給我嘗嘗。
蔡家祥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好幾秒。“改天你做給我嘗嘗”——這已經(jīng)是黃雅婷第二次說“改天”了。上次是“改天你來嘗嘗我***蒸蛋”，這次是“改天你做給我嘗嘗”。兩個“改天”，一個比一個讓他心跳加速。
他回復(fù)：好，但我提前警告你，賣相不好，味道一般，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
黃雅婷：沒事，我不挑食。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guān)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想起今天黃奶奶說的那句話——“雅婷她爸還在的時候裝的”。黃雅婷的父親去世快十年了，她跟***感情很深，每次回祥芝都會去看奶奶。他今天幫黃奶奶換了水龍頭，黃奶奶說要請他吃飯，黃雅婷說周末回祥芝。周末，他要跟黃雅婷一起吃飯了。
不是偶遇，不是路過，是正兒八經(jīng)地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蔡家祥，你冷靜一點。”他對自己說，“就是吃個飯而已，你又不是沒跟女生吃過飯?！?br>但跟黃雅婷不一樣。跟別的女生吃飯，就是吃飯；跟黃雅婷吃飯，是帶著十年記憶的吃飯。
他又想起那個小扳手鑰匙扣。他今天在黃奶奶家沒有看到黃雅婷的鑰匙，不知道那個鑰匙扣還在不在。但照片里是有的，照片是半年前的，應(yīng)該還在。
如果周末去吃飯的時候，他能看到那個鑰匙扣還掛在她的鑰匙上，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問一句“這個鑰匙扣你還留著啊”？問完之后呢？問她為什么留了十年？問她是不是知道是他放的？問她……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臉埋在枕頭里，悶悶地說了一句：“蔡家祥，你是個開五金店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旺財在店堂里翻了個身，發(fā)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像是在替蔡家祥嘆氣。
周二早上，蔡家祥是被電話吵醒的。
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他接起來，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喂，是祥哥五金嗎？”
“是是是，您哪位？”
“我是XX裝飾公司的項目經(jīng)理，姓劉。陳總昨天拿了你的樣品回來，我們看了一下，質(zhì)量還可以。你今天方便來我們公司一趟嗎？我們把合同簽了，順便聊聊第一批貨的供貨時間?！?br>蔡家祥從床上彈了起來，差點把手機摔了：“方便方便，我隨時方便。你們公司在哪？”
“石獅市區(qū)，子芳路這邊，我把地址發(fā)給你?！?br>“好的好的，劉經(jīng)理您發(fā)，我馬上過去?！?br>掛了電話，蔡家祥以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不是那件藍色工作服，是那件四十九塊錢的黑色T恤和那條熨出了印子的休閑褲。他照了照鏡子，頭發(fā)還是有點亂，但來不及弄了，就這樣吧。
他給旺財?shù)耐肜锛恿怂?*，留了兩根火腿腸，然后在店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老板外出辦事，下午回來，有事打電話”。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懂。
他騎上電動車，往石獅市區(qū)開。從祥芝到石獅市區(qū)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他開得很快，風(fēng)呼呼地從耳邊刮過，把他的頭發(fā)吹得更加凌亂，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XX裝飾公司在子芳路的一棟寫字樓里，占了整整一層。蔡家祥坐電梯上了八樓，出了電梯就看到一個很大的前臺，**墻上寫著“XX裝飾工程有限公司”幾個大字，看起來挺氣派的。
他跟前臺的小姑娘說了來意，小姑娘讓他稍等，打了個電話，然后領(lǐng)著他走進了里面的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裝修得很精致。墻上掛著幾幅效果圖，都是裝修得很漂亮的房子，有的現(xiàn)代簡約，有的歐式古典，有的中式風(fēng)格，每一幅看起來都像是雜志上的照片。蔡家祥站在一幅效果圖前看了半天，心想這得花多少錢才能裝成這樣，他這輩子估計是沒戲了。
過了幾分鐘，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了看蔡家祥，伸出手：“你好，我姓劉，是這邊的項目經(jīng)理?！?br>“劉經(jīng)理**，我是蔡家祥?！辈碳蚁橼s緊跟他握了握手。
兩個人坐下來，劉經(jīng)理打開文件夾，里面夾著昨天蔡家祥送來的樣品清單和一份合同模板。
“蔡老板，你昨天送來的樣品我們看了，大部分都符合我們的要求，但有幾種我們覺得質(zhì)量不夠好?！眲⒔?jīng)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勾出了幾種樣品，“這個開關(guān)，手感太松了，我們想要那種阻尼感強一點的；這個角閥，閥芯的質(zhì)量一般，我們想要陶瓷閥芯的；這個軟管，外層編織的不夠密，我們想要加密型的?！?br>蔡家祥看了看那張紙，勾出來的有開關(guān)、角閥、軟管、地漏，一共四種。他點了點頭：“沒問題，這些我都可以換更好的。您把具體的規(guī)格型號給我，我去進貨。”
劉經(jīng)理又拿出合同，一式兩份，遞給蔡家祥看。合同上寫明了供貨的種類、規(guī)格、數(shù)量、價格、交貨時間、付款方式等等，密密麻麻好幾頁。蔡家祥看不太懂，但大概能看懂價格和交貨時間。價格比他自己報的還高了一點，交貨時間是每批貨下單后三天內(nèi)送到。
“價格我給您調(diào)高了一點，因為您換了好一點的配件，成本高了?！眲⒔?jīng)理說，“這個價格您看能接受嗎？”
蔡家祥算了算，按照合同上的價格，這一單下來他能賺大概四五千塊，而且后面還有好幾個項目，加起來一個月能賺一兩萬。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但表面上還是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
“能接受，能接受?！彼f。
“那您看看合同，沒問題的話就簽了?！?br>蔡家祥拿起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雖然他看不太懂那些法律術(shù)語，但關(guān)鍵的數(shù)字和條款他都看明白了，沒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從口袋里掏出筆，在最后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蔡家祥”，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學(xué)時候的字差不多。
劉經(jīng)理看了看他的簽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簽名太難看了，但沒說什么，也簽了字，蓋了公司的章，然后把其中一份合同遞給蔡家祥。
“合作愉快，蔡老板。”
“合作愉快，劉經(jīng)理?！?br>兩個人握了握手，蔡家祥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里。他站起來，跟劉經(jīng)理道了別，走出了那間精致的會議室，走出了那棟氣派的寫字樓，騎上了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
他把合同從口袋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rèn)上面的名字是“蔡家祥”，確認(rèn)上面的數(shù)字是真實的，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進了最里面的口袋，拉上了拉鏈。
他坐在電動車上，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燦爛，祥芝鎮(zhèn)的空氣里依然彌漫著海腥味和豆花味，但今天他覺得這個味道特別好聞。
他拿出手機，想找個人分享這個好消息。陳志豪在上班，林曉東在工作，**大概在菜市場，**大概在修什么東西。他想了一圈，最后點開了黃雅婷的微信。
蔡家祥：今天簽了個大合同，一個裝飾公司要長期采購我的五金配件。
發(fā)完之后他又覺得這條消息太嘚瑟了，但黃雅婷很快就回復(fù)了。
黃雅婷：哇，恭喜恭喜！那你是不是要請客了？
蔡家祥：請，必須請。你周末回來，我請你吃飯。
黃雅婷：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蔡家祥：絕不反悔。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發(fā)動電動車，突突突地往祥芝開。風(fēng)還是很大，頭發(fā)還是被吹得很亂，但今天他覺得這一切都剛剛好。
回到店里，旺財正趴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回來，尾巴搖了搖，但沒站起來。蔡家祥蹲下來，摸了摸旺財?shù)念^，從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在旺財面前晃了晃。
“旺財，你看，哥簽合同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店的生意要上一個臺階了?！?br>旺財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大概是覺得上面沒有火腿腸的味道，又把頭低下去了。
蔡家祥把合同鎖進了抽屜里，然后把那張“老板外出辦事”的紙條撕下來，重新掛上“營業(yè)中”的牌子。他坐到躺椅上，泡了一杯茶，拿出手機，給陳志豪和林曉東各發(fā)了一條消息。
蔡家祥：兄弟們，今天簽了個大合同，周末請你們吃飯。
陳志豪秒回：什么大合同？你不是在吹牛吧？
蔡家祥：石獅一家裝飾公司，長期采購，一個月至少一兩萬的單子。
陳志豪：**，真的假的？那你這頓飯我吃定了。
林曉東也回復(fù)了：恭喜祥哥！周末我一定到。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但沒關(guān)系，他覺得今天的涼茶也是甜的。
旺財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蔡家祥低頭看著旺財，突然覺得這條狗今天看起來特別順眼，連它嘴邊的口水都顯得可愛了。
“旺財，你說咱們是不是要發(fā)財了？”
旺財眨了眨眼睛。
“就算不發(fā)財，日子也會比以前好一點?！辈碳蚁槊嗣?shù)念^，“至少以后能給你買好一點的**了，不用總吃超市打折的那種。”
旺財?shù)奈舶烷_始搖了，大概是聽懂了“好一點的**”這幾個字。
傍晚的時候，蔡家祥接到了***電話。
“祥啊，我聽**說你簽了個大合同？”楊秀蘭的聲音里帶著興奮。
“媽，你消息也太快了吧？我爸怎么知道的？”
“**下午去你店里拿了個東西，看到你抽屜里的合同了。他回來跟我說的?！睏钚闾m說，“你這孩子，簽了合同也不跟家里說一聲，還得**去翻抽屜才知道?！?br>“我不是故意不說的，是想等確定了再跟你們說?！?br>“那現(xiàn)在確定了？”
“確定了，合同都簽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楊秀蘭的聲音變得有點哽咽：“好，好，你好好干，別給人家添亂。周末回家吃飯，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炸醋肉?！?br>“媽，周末我有安排了，跟朋友吃飯?！?br>“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媽，你別問了，就是朋友?！?br>楊秀蘭“哦”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但也沒有追問，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熬夜”之類的話，就掛了電話。
蔡家祥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今天是個好日子，他想。簽了合同，黃雅婷周末回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zhǔn)備關(guān)門。
旺財已經(jīng)趴回窩里了，眼睛半睜半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
蔡家祥蹲下來，最后摸了摸旺財?shù)念^，然后拉下了卷簾門。
“嘩啦”一聲，一天的忙碌結(jié)束了。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