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被推進手術(shù)室那天，傅衍舟正在隔壁病房給溫晴削蘋果。
這件事是護士告訴我的。她一邊往我腿上刮毛，一邊像聊天氣一樣說出來，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傅先生的手指被水果刀劃了一道口子，溫小姐心疼得掉了眼淚，他反過來安慰她。
"不疼，"他說，"比你要挨的刀子輕多了。"
護士復(fù)述這句話的時候，剃刀正貼著我的下腹部走。刀片是冷的，我的皮膚也是冷的，只有刮過之后露出的那一層新鮮表皮微微發(fā)熱，像被人輕輕燙了一下。我盯著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燈管老舊，有兩根在不停地閃，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我把目光從第一格燈管開始往右移，一格一格地數(shù)。
數(shù)到第二十七格的時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溫晴要挨的"刀子"，是在無菌手術(shù)室里、由全國最好的移植專家主刀、在全麻狀態(tài)下進行的。而傅衍舟口中那個"比你要挨的刀子輕多了"的對比對象，是他自己被水果刀劃破的手指。
我馬上要被切開的，是我的身體。
"傅**，您別緊張。"**師走過來，把面罩扣在我臉上。他的聲音隔著口罩和面罩雙重過濾，聽起來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了。
我把這句話在嘴里嚼了三遍。第一遍覺得荒唐——這個"好"字用在哪里都不合適，睡一覺之后我少了一顆腎，哪里"好"了？第二遍覺得**——他一定對很多即將被切開身體的人說過這句話，說得多了，"好"字就失去了本義，變成一種程序化的安慰，像殯儀館化妝師說"看起來和睡著了一樣"。第三遍，我竟然覺得他說得對。睡一覺就好了。反正醒來之后，我的腎已經(jīng)不在我身體里了。
它會躺在溫晴的腹腔里，被她的血管包裹、被她的血液滋養(yǎng)，替她過濾毒素、維持生命。而我少了一顆腎的身體會被推回普通病房，掛上鎮(zhèn)痛泵，在接下來漫長的日子里學(xué)會適應(yīng)這種永久性的"缺少"——就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一章，剩下的部分還是能讀，但故事永遠接不上了。
**劑推進血管的瞬間，四肢開始發(fā)沉，像被灌了鉛。意識模糊之前，我忽然想起五歲那年的事。
孤兒院的嬤嬤蹲在我面前，手里拿著一個紅蘋果。蘋果很亮，上面還帶著水珠，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她說："聽晚，今天有人來看你了。一對夫妻，穿得很好。你乖一點，他們就會帶你回家。"
我把蘋果接過來，兩只手才勉強捧住，用力點頭。
那對夫妻確實是傅家派來的人。但他們不是來領(lǐng)養(yǎng)我的，是來驗貨的。抽血、體檢、配型，一套流程走完，他們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身后的醫(yī)生說："就是她了。"
五歲的我抱著那個紅蘋果，以為那是新生活的開始。二十四歲的我躺在手術(shù)臺上，無影燈白得像要把人燒穿，我終于知道，那個蘋果不是禮物，是定金。
**劑起效前最后一秒，手術(shù)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p里露出一只手，手指上纏著創(chuàng)可貼，是傅衍舟的手。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透過那條縫往里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不是擔(dān)心，不是愧疚，甚至不是冷漠。是確認。像一個人在長途旅行出發(fā)前，最后一次檢查油箱有沒有加滿。
然后門關(guān)上了。
02
我醒來時傷口疼得像有人拿鈍刀在腹腔里慢吞吞地鋸。
鎮(zhèn)痛泵掛在床邊，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每落一滴，疼痛就退潮似的稍減一分，但很快又卷土重來，像被拍下去的彈簧。我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淺淺地喘，每一口氣吸到一半就被傷口的撕裂感逼回去。
護士來查房時我按了呼叫鈴，她給我加了一針鎮(zhèn)痛劑，低頭調(diào)輸液器的時候，我看見她胸牌上寫著"泌尿外科"。她的手指很細，調(diào)流速的時候動作很穩(wěn)，但我知道她 **oi**nce 我的眼神——從進病房到現(xiàn)在，她的視線始終沒超過我鎖骨以下的位置。
"護士，"我還是叫住了她，"傅先生在哪？"
她調(diào)輸液器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不到半秒，但足夠我捕捉到。然后她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