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從來沒有提過。
相機的后蓋可以打開。他按了一下底部的卡扣，后蓋彈開了。里面裝著一卷膠卷。不是空的，是拍過的。膠卷的計數(shù)窗顯示已經(jīng)拍了二十四張。這卷膠卷在這臺相機里躺了多久，他不知道。但父親把這臺相機鎖在抽屜的最深處，和一沓沓舊信件分開，和鋼筆墨水回形針分開，鎖在唯一上了鎖的抽屜里。
江辭把后蓋合上，把相機放在書桌上。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空調(diào)外機上，發(fā)出密集的、金屬的聲響。他坐在父親的椅子上，看著那臺相機。相機的鏡頭對著他，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2 暗房秘密
江辭把那臺相機帶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在城東租了一間單身公寓，三十平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他把相機放在床頭柜上，和手機充電器、眼藥水、半瓶礦泉水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側(cè)過身，看著那臺相機。床頭燈的光照在相機的皮套上，棕色的皮革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邊角磨損的地方露出了下面淺**的皮芯。鏡頭在燈光里像一顆半睜的眼珠，鍍膜反射著一小點淡藍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相機底部那行用電筆刻的字?！吧蜓銡w，1963年。”筆畫很深，邊緣有一點毛刺，是電筆和金屬摩擦?xí)r留下的。刻字的人刻得很用力，一筆一劃都很慢。沈。雁。歸。一個名字。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第二天是周日，江辭帶著相機去了城里唯一一家還能沖洗膠卷的照相館。照相館在老城區(qū)的一條巷子里，門面很小，櫥窗里擺著幾臺老相機，機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陳，頭發(fā)花白，戴一副金絲邊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著。他接過相機，打開后蓋，取出膠卷。膠卷是黑白的，樂凱牌，包裝紙已經(jīng)泛黃了，上面的紅色字樣褪成了淡粉色。
“這卷可有年頭了，”老陳把膠卷舉到燈下看了一眼，“樂凱，這種包裝是八十年代以前的。少說四十年了。”
“還能洗嗎？”江辭問。
老陳沒有回答，只是把膠卷拿到鼻子前面聞了聞，又對著燈看了一會兒?！霸囋?。感光層老化得厲害，洗出來什么樣不敢保證。你洗多大的？”
“就普通的。能看清就行。”
老陳把膠卷收進一個黑色的避光袋里，寫了一張取件單，撕下來遞給江辭?！叭旌髞砣?。先說好，洗不出來不退錢。”江辭接過取件單。單子是復(fù)寫紙寫的，藍色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他把單子折起來，放進口袋。
這三天里，江辭把那臺相機拆開清理了一遍。他在網(wǎng)上找了海鷗205的圖紙，買了小螺絲刀，把鏡頭拆下來，把取景器的目鏡擦干凈，把機身內(nèi)部的灰塵用氣吹吹掉。他不是攝影愛好者，以前從來沒有拆過相機。但他的手很穩(wěn)，螺絲刀在螺絲頭上轉(zhuǎn)動的感覺讓他想起父親。父親的手也很穩(wěn)。父親生前是鐘表廠的**，修了一輩子鐘表。小時候江辭趴在桌邊看父親修表，父親的手指捏著鑷子，鑷子尖夾著一顆比芝麻還小的螺絲，穩(wěn)穩(wěn)地放進齒輪旁邊的螺孔里。父親從來不抬頭看他，但會忽然開口說一句話——“表芯里最細的那根軸，叫擺軸。擺軸斷了，表就不走了?！?br>江辭把相機重新裝好。鏡頭裝回去的時候，螺紋咬合的聲音很輕，像兩個齒輪重新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他把相機舉到眼前，從取景器里看出去。取景器里的世界被一條一條的框線圈割開來，中間有一個黃斑，是用來對焦的。他把鏡頭對準窗外的樓房，轉(zhuǎn)動對焦環(huán)，黃斑里的兩個影像慢慢重合在一起。咔嗒一聲，像什么東西歸位了。
3 幀舊夢
三天后，江辭去取照片。老陳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臺面上，手按在信封上，沒有馬上給他。
“你這些照片，是誰拍的？”
江辭看著他?！安恢?。相機是我父親的。膠卷是在相機里發(fā)現(xiàn)的?！?br>老陳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信封上拿開了。“你父親叫什么？”
“江世安?！?br>老陳搖了搖頭，表示不認識。他把信封推過來。江辭打開信封，抽出照片。照片一共二十四張。前面十幾張是風景——一條河，河邊的柳樹，一座石橋，橋上的行人。照片的邊緣泛著不均勻的黃褐色，是膠卷老化的痕跡。有些地方影像很淡，像一層霧罩在上面，人物的臉模糊不清。但他能看出來，拍這些照片的人構(gòu)圖很講究，每一張都橫平豎直，河面在畫面的三分之一處，石橋的拱洞正好穿過取景框的中心。不是隨手拍的，是用心了的。
第十四張照片里出現(xiàn)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