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兩千八，一次沒斷過?！?br>方志強的手懸在半空，不動了。
我沒停。
“我在菜市場早餐鋪子幫工，一個月一千五百塊。干了六年。去年你侄子交房子首付，十二萬，全是我一塊一塊攢出來的。他一分沒掏?！?br>屋里安靜了。
墻上掛鐘嘀嗒嘀嗒，一下接一下。
方志強的眼睛釘在存折上，一行一行往下看。十五年。五百四十筆。每筆兩千八。
他嘴張了張，那股氣散了個干干凈凈，臉上的紅一層層退下去，剩了一層灰。
第三章
我拿起***，擱在存折上面，指甲敲了敲卡面。
“他走的前五天，轉(zhuǎn)了最后一筆兩千八?？ɡ锸６嗌傥胰ャy行對過了——四百一十塊。八十買骨灰盒，三百三辦手續(xù)，剛好花完?！?br>那張皺巴巴的收據(jù)，我夾進存折里。
方志強站在原地，手指頭不停搓褲腿。他不看我，眼神到處飄。
張了幾次嘴，最后擠出一句：
“他……他怎么能這么干?！?br>方遠開口了。嗓子啞得像銼刀磨鐵。
“我媽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人已經(jīng)硬了。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快遞單，給那個女人買的金項鏈，下單日期就是他斷氣那天?！?br>方志強沒再吭聲。
他拎起蛇皮袋，腳步虛得像踩棉花，挪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哆嗦了兩回才擰開。
關(guān)門的動靜輕得像沒關(guān)。
屋子又安靜了。
我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陽臺。
方志剛有個搪瓷缸子，口子豁了半邊，紅漆掉得差不多了，側(cè)面依稀印著“先進工作者”四個字。
我接了半杯自來水擱在窗臺上。
樓下菜市場散攤了，三輪車嘟嘟開過去，烤紅薯的鐵桶冒著白煙。
風(fēng)從窗戶灌進來，吹著我鬢角的白頭發(fā)。
方遠走到我旁邊，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我看著樓下那條路。嫁過來的時候，那還是條土路，現(xiàn)在鋪了柏油，架了路燈。
四十二年。
方遠終于開了口。
“媽，你早就知道？”
我沒回頭。
“第三年就知道了?！?br>“那你——”
“那時候你剛上高中。”
方遠不說了。
樓下有個小孩在嚎。
風(fēng)大了些。
我把那個搪瓷缸子從窗臺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裂了一道縫，水一點一點往外滲，在窗臺上洇出一小攤水印。
“這杯子該扔了?！?br>方遠接過去，扔進陽臺角落的垃圾桶里。
搪瓷碰鐵皮，叮的一響。
**章
方志強走了以后，整個下午沒人再來。
方遠坐在沙發(fā)上，兩只手撐著膝蓋，頭低著不動。
我進廚房煮了兩碗面。白水掛面，什么澆頭都沒擱。
端出來擱茶幾上，方遠沒動。
“吃?！?br>他拿起筷子，挑了兩根面條在碗里來回撥，半天沒往嘴里送。
“媽，十二年——不對，你說第三年就知道了……為什么不離？”
筷子在碗里攪出細小的響動。
我坐到竹椅上，端起自己那碗面，吸了一口湯。
“那年你上高三。學(xué)費差兩千塊，我去找他要，他說工資卡在單位財務(wù)壓著沒發(fā)。我信了。第二天他上班去了，我在柜子底下找到一張匯款回執(zhí)，兩千八，收款人楊麗。”
方遠的筷子停了。
“我拿著那張回執(zhí)去糧庫門口等他下班，站了一個多小時。他出來的時候，邊上跟著個女的，三十出頭，燙著頭發(fā)，穿了件紅裙子。兩個人上了同一輛公交車?！?br>方遠沒出聲。
“我跟上去了。坐了八站路，他們下車，進了河西那邊一個老小區(qū)。我記下了樓號。后來又去了兩趟，確認了，那女的住在那兒，他隔三差五去?！?br>“你就看著？”
“我回來翻了遍柜子，找到他的存折。每月十號，兩千八，已經(jīng)轉(zhuǎn)了三年。”
“那你為什么不——”
“離了婚你上哪兒念書？那時候我一個月掙四百塊?！?br>方遠把碗推到一邊。
面糊了。
“后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蔽页粤藥卓诿?，放下碗，“跟他鬧，他未必肯離。就算離了，房子判給誰不好說。不離，至少房子我住著，你的學(xué)我供著。等你站穩(wěn)了，我再說?！?br>“那你等了十二年?！?br>“我等你買了房。”
方遠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發(fā)白。
“買完房了你怎么也沒說？”
“他查出心臟病了?！?br>方遠靠回沙發(fā)上，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