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這雙手，送過很多人最后一程。

不是用棺木，是用相機(jī)。

暗房里那股子味道，我聞了快十年了。

定影液刺鼻的酸味兒混著相紙微微發(fā)甜的氣息，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屬于老房子的淡淡霉味。

這味道滲進(jìn)我的皮膚、我的頭發(fā)，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死亡的氣息纏繞著那些最終經(jīng)過我鏡頭的面孔一樣。

紅燈暈開一小片光，像一只窺探的血色眼睛，除此之外，便是沉甸甸、密不透風(fēng)的黑。

我喜歡這黑，它讓我專注，讓我覺得安全。

外面世界的紛擾被徹底隔絕，這里只有我，和那些正在緩緩定格的、屬于另一個(gè)世界的影像。

手里的鑷子夾著相紙一角，輕輕在藥液里晃動。

渾濁的藥水面上，先是一層灰蒙蒙的霧，接著，輪廓開始浮現(xiàn)。

是一位老人的臉，布滿溝壑的皮膚，緊緊抿著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眼睛安詳?shù)亻]著。

委托人張先生說他父親走得很平靜，希望最后的樣子也顯得安詳。

我盡力了，打光柔和，角度也選得盡量掩蓋了病痛最后的折磨。

相紙上的影像越來越清晰，眉毛、皺紋、甚至老人壽衣上的細(xì)微褶皺都分毫畢現(xiàn)。

我輕輕吁了口氣，準(zhǔn)備將相紙夾起，放入旁邊的清水盤中。

目光習(xí)慣性地最后掃過整張照片，檢查是否有瑕疵。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動作僵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呼吸剎那間停止。

照片的右下角，靠近老人蓋著綢布的手肘旁邊，原本該是**里虛化了的深色家具的地方——多了一個(gè)人。

一個(gè)模糊的、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身影。

她就像一層淡淡的霧氣，一抹不小心潑上去的藥水殘痕，極淡，卻又無比清晰地存在于那里。

她側(cè)身站著，似乎正看向鏡頭的方向，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看向鏡頭之外——正在凝視這張照片的我。

她的臉看不真切，模糊一團(tuán)，但我卻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在笑。

一種溫和的，甚至帶著點(diǎn)羞澀的，卻讓我從頭皮到腳底板瞬間炸開一層冰碴子的微笑。

“哐當(dāng)！”

鑷子脫手掉進(jìn)不銹鋼盤子里，發(fā)出刺耳的銳響，在死寂的暗房里來回碰撞。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眼睛卻像被釘在了那張相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