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根歪木頭撐著破布爛席，風一大就晃。難民們擠在里頭，有的躺著，有的坐著，小孩的哭聲此起彼伏，哭到后來也沒力氣了，變成細細的哼唧。，空地邊上有兩個兵丁守著，手里舉著火把，臉上全是不耐煩。，而是先在外圍轉了一圈。。粗略一掃，至少有兩千人。老人和孩子占了將近一半，青壯年不多，男的尤其少——大概是被抓了壯丁，或者死在路上了。，女人居多。。。棚子里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懷里摟著兩個孩子，大的六七歲，小的三四歲，都睡著了。婦人沒睡，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大姐，"沈蘅蕪壓低聲音，"你們從哪兒來的？"，目光空洞了一瞬，才慢慢聚焦。"……汝陽。""汝陽到這兒，走了幾天？""七天。"婦人的聲音很干，嘴唇起了一層白皮，"路上死了好些人。""你從前做什么營生？"，大概沒想到會被問這個。"織布。我婆婆開了個小染坊，我跟著做了十年。"
沈蘅蕪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站起來走向下一個棚子。
她花了大約一個時辰，挨個問了三十多個人。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從哪來，從前做什么。
答案五花八門。有種地的，有打鐵的，有做木工的，有殺豬的，有個老頭從前居然是個賬房先生，算盤打了四十年，逃難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就揣了一把算盤。
沈蘅蕪在心里默默給這些人分了類。
織工，五人。鐵匠，兩人。木匠，三人。泥瓦匠，一人。賬房，一人。有行商經(jīng)驗的，兩人。剩下的全是農(nóng)戶。
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揚聲道——
"我要雇人。管吃管住，日結工錢。有手藝的，工錢翻倍。"
聲音不算大，但夜里安靜，傳得遠。
棚子里陸續(xù)有人探出頭來。
"做什么活？"有人問。
"什么活都有。搬貨、修房、織布、算賬、跑腿。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工錢多少？"
"普工，每日三十文。有手藝的，五十文到一百文不等。"沈蘅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今晚報名的，先預支三天口糧。"
這句話一出，棚子里的動靜明顯大了。
三天口糧。對于已經(jīng)餓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來說，這四個字比什么都管用。
陸陸續(xù)續(xù)有人站起來走過來。先是幾個青壯婦人，然后是那個打鐵的漢子，再然后是那個揣著算盤的老賬房。
沈蘅蕪讓他們排成一排，挨個問了名字和手藝，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記。她沒有紙筆，但記性極好——前世做盡職調查的時候，幾百頁的財報她能翻一遍就記住關鍵數(shù)字。
一共來了四十三個人。
她算了一筆賬。四十三人，按平均每人每日四十文算，一天的工錢是一兩七錢二分。三天預支口糧，按每人每日兩升米計，三天就是***十八升，折合約二石半。青州城里米價飛漲，一石粗米要將近八兩銀子。二石半就是二十兩。
工錢加口糧，第一天的支出大約二十二兩。
不夠。離一千兩差得遠。
但這只是人力成本。真正花錢的地方在后頭。
"你，"她指了指那個從前行過商的中年男人，"叫什么？"
"陶七斤。"男人答。四十來歲，瘦長臉，眼窩深陷，但眼珠子很亮，一看就是精明人。
"從前販什么貨？"
"雜貨。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什么都跑過。最遠到過冀州。"
"認路？"
"閉著眼都認得。"
沈蘅蕪看了他兩息。
"明天一早，你替我跑一趟蘆汊。"
陶七斤眉頭動了一下。"蘆汊？那邊路不太平。"
"我知道。所以你不帶貨去，只帶眼睛去。替我看三樣東西：糧價、存量、還有當?shù)卣f了算的是誰。看完就回來，不許買不許賣不許多嘴。跑腿費，五兩。"
五兩銀子跑一趟腿。陶七斤的喉結動了一下，點了頭。
沈蘅蕪又轉向那個老賬房。
"老先生貴姓？"
"免貴，姓孫。孫祿山。"老頭把算盤從懷里掏出來抱著，像抱孩子似的，"姑娘要用賬房？"
"要。從明天起，我花出去的每一文錢，都要入賬。"
孫祿山點了點頭，沒多問。能在亂世里活到這個歲數(shù)的賬房，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不該問的絕不多嘴。
安排完人手，沈蘅蕪轉身往城中走。
她還有一件事要辦。
主街上那間方九**酒樓，是這個時辰城里唯一還亮著燈的地方。
酒樓不大，兩層，木樓，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幌子。沈蘅蕪推門進去的時候，堂里只有兩桌客人，都是喝悶酒的，腦袋埋在胳膊里，也不知道醉了還是睡了。
柜臺后面坐著個婦人，五十上下，體態(tài)豐腴，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耳朵上戴著一對銀丁香。她正撥著算盤，聽見門響，抬起眼皮掃了一下。
"打烊了。"
"我不喝酒。"沈蘅蕪走到柜臺前，把一錠五十兩的銀子擱在臺面上，"我買消息。"
方九**手指停在算盤珠子上。
她沒有立刻看那錠銀子，而是先把沈蘅蕪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很利，像把尺子，把人量了個透。
"哪來的小丫頭，口氣不小。"
"口氣大不大不要緊，銀子夠不夠才要緊。"沈蘅蕪說，"九娘在青州做了多少年生意？"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經(jīng)了幾回兵亂？"
"三回。"方九**語氣淡了些，"第一回死了當家的，第二回燒了半條街，第三回就是眼下這回。"
"每回都活下來了。"
"命硬。"
"不是命硬，"沈蘅蕪說，"是消息靈通。"
方九娘終于正眼看她了。
沈蘅蕪把銀錠往前推了推。"我想知道三件事。城里各家糧商手上還有多少存貨，誰在暗地里囤糧抬價，還有——北邊常歲柏的寨子，要怎么遞話進去。"
方九娘沒有碰銀子。她盯著沈蘅蕪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忽然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皺紋堆在一起，倒顯出幾分真切的意味。
"你這丫頭，"她說，"膽子比我見過的男人都大。"
"膽子大不大不重要。"沈蘅蕪說，"重要的是，我出得起價。"
方九娘把那錠銀子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收進了柜臺底下。
"糧商的事，明天午時前我給你遞個單子。常歲柏那邊——"她頓了一下，"我有個伙計的表弟在他寨子里燒火做飯。你要遞什么話？"
沈蘅蕪想了想。
"就說，山下有人想跟他做一筆糧食買賣。買賣公道，現(xiàn)銀結賬。有興趣的話，后天午時，城北十里的破廟見。"
"就這些？"
"就這些。"
方九娘又笑了一下，這回笑意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行。我替你遞。但丑話說前頭——常歲柏那人，脾氣不好，腦子卻不差。你要是耍他，他真敢砍人。"
"我不耍人，"沈蘅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說，"我只做生意。"
出了酒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南難民棚子那邊飄過來的煙火氣——有人在燒枯枝取暖。
沈蘅蕪低頭看了一眼視野里的藍字。
"已消耗：二千零七十五點三兩。剩余額度：二千九百二十四點七兩。限時任務進度：七十五點零三/一千兩。剩余時間：二十二時。"
七十五兩。離一千兩還差九百多。
她站在黑漆漆的街上，想了大約十息。
然后轉身，朝城里唯一一家還開著門的鐵匠鋪走去。
鐵匠鋪的爐火沒滅，紅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她推門進去，里頭一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在淬一把柴刀，熱氣蒸得滿屋都是水汽。
"老板，"沈蘅蕪說，"你這鋪子里有多少存鐵？"
漢子轉過頭，一臉莫名其妙。
"我全要了。"她把第三錠五十兩的銀子拍在砧板邊上，"另外，我要定五十把鋤頭、三十把鐮刀、二十口鐵鍋。七天交貨。訂金，三百兩。"
漢子瞪大了眼睛，半天沒說出話。
沈蘅蕪又加了一句："鐵不夠的話，告訴我哪里能收廢鐵，我派人去收。收鐵的錢我另出。"
藍字跳了一下。
她沒看。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鋤頭、鐮刀、鐵鍋——這些不是武器，是生產(chǎn)工具。難民要安置，就得有地種、有飯吃。而這些東西在戰(zhàn)亂中比銀子金貴十倍。
錢花出去，變成鐵器，鐵器到了人手里，人就能活，人活著就能干活，干活就能產(chǎn)出糧食和貨物，糧食和貨物流通起來，她下一期的錢才有地方花。
這是一條鏈。前世她搭過無數(shù)條這樣的鏈，只不過那時候鏈上流轉的是資本和股權，現(xiàn)在換成了鐵和糧食。
本質沒有區(qū)別。
她從鐵匠鋪出來的時候，后半夜的風涼得割臉。
回到那間灰撲撲的鋪子，沈蘅蕪把門板關嚴實，坐在舊凳子上，靠著墻，閉上眼。
藍字浮在眼皮內(nèi)側。
"限時任務進度：四百二十五點零三/一千兩。剩余時間：二十一時。"
還差五百七十五兩。
明天還有一整個白天。夠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這具十五歲的身體太單薄了，跑了一整天，骨頭縫里都在發(fā)酸。
但腦子是清醒的。
三十歲的腦子，裝在十五歲的殼里。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的優(yōu)勢。
沈蘅蕪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頭頂漏風的屋頂，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還沒給這間鋪子起名字。
想了想，她在心里定了三個字。
千金堂。
——不是說她值千金，是說她要把千金散出去。
散得越快，活得越久。
多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