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說那買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難事。
爸爸搖了搖頭。
“不是桂花糕的事。她跟**說，你三舅媽以前每回去看她，都會帶一盒蓮花鎮(zhèn)老街上的桂花糕。還說三舅媽雖然是外姓人，但比自家閨女還貼心?！?br>我站在玄關(guān)，沒動。
爸爸又說了一句。
“**今天加了一整天的班，回來飯都沒顧上吃，外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br>桂花糕不是重點。
重點是“比自家閨女還貼心”那句話，說在這個時間，說在我媽面前，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走進廚房，接過媽媽手里的碗。
“媽，我來。你去歇著?！?br>媽媽把碗遞給我，接了杯水，走到陽臺上坐下來。
陽臺那邊很安靜。
那種安靜，比什么聲音都讓人難受。
從那天起，我開始刻意記錄外婆的話。
我發(fā)現(xiàn)她有一個規(guī)律——她幾乎從不直接提要求，也從不直接批評誰。她永遠借別人的嘴。
“你三舅媽說，老人補鈣要吃液體鈣，藥店里那種?！?br>“蓮花鎮(zhèn)李婆婆的兒媳婦，每個禮拜開車帶她去鎮(zhèn)上下館子。”
“你大舅以前每個月都打錢回來的，打了好多年?！?br>每一句，單獨拎出來，都沒有任何問題。
但連在一起，就像一根一根絲線，慢慢收緊，勒進肉里。
我試過跟媽媽提。
媽媽說：“老人就這樣，愛比較，別往心里去。”
我沒再說。
但我注意到，媽媽每次聽完這些話之后，眼神都會暗下去半秒，然后很快岔開話題。
像是在假裝沒聽見。
但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外婆住到第三十五天，我媽開始失眠。
我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
有天夜里兩點半，我起來倒水，路過爸媽房間門口，看到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我敲了兩下。
“媽，怎么還沒睡？”
“沒事，有點睡不著，你回去吧?！?br>第二天早上，媽媽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上班。
我問她，她說沒事。
但從那天起，這種“沒事”開始成為一種常態(tài)。
她開始掉頭發(fā)。衛(wèi)生間的地漏上每天都能撈出一小團。
她以前吃飯吃得很香，筷子不停，現(xiàn)在經(jīng)常端著碗坐在那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她以前愛跟我聊單位的事——誰又請假了，食堂換了個廚師，新來的實習生長得像某個演員。現(xiàn)在下班到家之后，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東西。
但在外婆面前，她依然笑得溫和。
給外婆盛飯，給外婆倒水，坐在沙發(fā)邊上陪外婆看電視，一集不落。
外婆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她也聽著，偶爾應(yīng)兩聲。
一切看起來都還好。
但我知道不是。
那段時間我開始頻繁加班。不完全是因為工作忙——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回家越來越晚的時候，心里會松一口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我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在躲外婆。
不是討厭她。是那種說不清的疲憊。
她每天笑瞇瞇的，不發(fā)脾氣，不摔東西，不罵人。但只要你在她身邊，她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容器，源源不斷地往外抽你的注意力、你的精力、你的情緒。
你給她盛了碗湯，她說好喝，然后說以前三舅媽燉的湯也好喝。
你陪她看了兩集電視，她很高興，然后第二天你沒陪，她就頭暈。
你給她買了件新棉襖，她摸著說好，然后告訴你李婆婆的女兒買的是羽絨服。
每一次，都不是指責。
每一次，都只是“提一嘴”。
但這些“提一嘴”加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你根本無法反駁的壓力。
因為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甚至在“夸你”。
你怎么對一個夸你的八十三歲老人發(fā)脾氣？
你不能。
所以你只能忍著，笑著，然后在某個深夜，一個人把自己關(guān)在衛(wèi)生間里，蹲在冰涼的地磚上，抱著膝蓋，不知道該拿這件事怎么辦。

**十天。
外婆開始提錢的事。
依然不是直接提。
那天晚飯后，她和我媽坐在客廳看電視。我在自己房間改稿子，門開著一條縫，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來。
外婆說，蓮花鎮(zhèn)有個老姐妹，前陣子住院了，花了兩萬多。
“幸虧她幾個兒子給出的，一人分攤一點，老**沒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