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念用了三天時間，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棘手。
不是來自原著劇情的威脅，也不是四十萬違約金的經(jīng)濟制裁。而是她自己這具該死的身體。
第一次發(fā)作是在電梯里。
那天早上，虞念踩著上班打卡的最后三十秒沖進電梯，正慶幸自己完美踩線不遲到，門外伸進來一只修長的手。
電梯門彈開。商聿走了進來。
黑色高定西裝，袖口的白凈襯衫邊緣露出恰到好處的一截。他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另一只手正在翻看手機上的郵件，連抬頭看一眼同行者都省略了。
標(biāo)準(zhǔn)的資本家做派，不浪費任何一秒鐘在無效社交上。
虞念本能地往角落里縮了縮。商務(wù)電梯空間不小，兩個人站在對角線的兩端，隔了足有兩米。
夠了。安全距離。
然而電梯上升到十二層的時候，那股熟悉的熱流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不是疼，是酥。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綿密的、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從脊椎尖端一路刷到后腦勺的**感。虞念整個人往墻上靠了靠，把后背貼在冰冷的金屬板上，試圖用物理降溫的方式對抗這種生理反應(yīng)。
沒用。
熱度在體內(nèi)膨脹，皮膚表面泛起淡粉色的潮紅。最要命的是——她聞到了自己身上飄出來的味道。甜的。像剛切開的水蜜桃芯，又摻了點金桂的香調(diào)，不濃烈，卻極具侵入性。
虞念：？？？
她今天早上出門，洗面奶用的是大寶，護膚水拍的是玉蘭油，連身體乳都沒來得及涂。這股香味從哪冒出來的？
“?！?br>電梯到達頂層，門打開。
商聿收起手機，先行邁步出去。經(jīng)過虞念身邊時，腳步極輕微地遲滯了零點幾秒。那雙被鏡片遮擋的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辦公室，什么都沒說。
虞念扶著電梯壁，等那陣酥軟退潮，才用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跟在后面出去。
她以為這是偶發(fā)事件。
直到第二天開會。
商氏集團的高層周會，虞念作為總裁秘書，需要坐在商聿左后方的速記位，負(fù)責(zé)整理會議紀(jì)要。這個位置離商聿不到一米。
會議開始十分鐘，虞念握筆的手開始發(fā)顫。
那股熱潮又來了。比電梯里更猛。
距離近了，反應(yīng)成倍遞增——這是她用身體驗證出來的**規(guī)律。
商聿坐在她前方，正在聽投資部總監(jiān)匯報今年第二季度的并購進展。他側(cè)身翻閱平板上的數(shù)據(jù)，手臂偶爾往后撐了一下椅背。那只骨節(jié)清晰的手，離虞念的膝蓋只有二十厘米。
虞念死死咬住筆帽，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串鬼畫符。
****傳來的**讓她幾乎坐不住。她悄悄把會議資料抱在腿上遮擋，同時拼命在腦子里默念九九乘法表。
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五六……五六多少來著？
腦袋里一團漿糊。
而那個坐在前方的男人，還在用那把低沉的嗓子有條不紊地拆解著某個并購方案的法務(wù)風(fēng)險。每說一個字，聲波傳過來，虞念的骨頭就跟著震一下。
會議進行到**十分鐘，投資部總監(jiān)提了一個數(shù)據(jù)，商聿需要秘書現(xiàn)場核實。
他扭過頭。
“虞秘書，上個月跟韓方對接的那份意向書，保證金比例多少？”
目光對上的一瞬間，虞念大腦短路了整整三秒。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下頜線條冷硬，鼻梁高挺，那雙被防藍(lán)光鏡片擋著的黑眸里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滿臉潮紅、眼尾含水、嘴唇不自覺微張。
活脫脫一個在高層周會上**的**。
“百分之十五?！庇菽顝难揽p里擠出答案，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商聿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兩秒里，虞念注意到他握著平板的手收緊了，指尖微微泛白——不對，這個詞不能用——指尖上的血色褪了幾分。
他移開視線，繼續(xù)主持會議。
虞念在桌下把大腿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散會后，她第一個沖出會議室，一頭扎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往脖子上潑冷水。鏡子里的自己一塌糊涂，眼尾紅得像剛哭過，兩頰緋紅，連鎖骨以下的皮膚都泛著蜜**的光澤。
那股甜香還在。
虞念湊近自己的手腕聞了聞，確認(rèn)了——這味道是從皮膚里滲出來的。她沒噴任何香水、沒用任何帶香味的洗護產(chǎn)品。
“頂級媚骨”的附贈技能：自動散發(fā)勾引目標(biāo)的體香？
合理。非常合理。畢竟這是一本腦殘瑪麗蘇小說的設(shè)定。
不合理的是——她虞念，一個二十五年連男人手都沒碰過的鋼鐵直女，為什么要承受這種精神和**的雙重折磨？
工傷！絕對的工傷！
她趴在洗手臺上緩了十分鐘，等潮熱褪干凈才出去。
接下來整整一周，虞念把“跟商聿保持物理距離”當(dāng)成了頭等大事來執(zhí)行。
需要遞文件？放在辦公桌右側(cè)邊緣，伸長手臂，人絕不越過桌面**。需要口頭匯報？站在門口三米開外，用丹田發(fā)力提高音量。需要隨行出差？她寧可多訂一輛商務(wù)車跟在后面，也不跟男人坐同一個后排。
秘書室的同事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觀察了她三天，最后達成共識：虞念大概是辦公室戀情被拒之后得了PTSD。
虞念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在乎的是自己還能不能以一個正常人類的面貌，在這個公司活到合同期滿。
但商聿那邊，情況正在失控。
這一周里，商聿三次在辦公室里聞到了那股甜香。
第一次是虞念來送季度報告。她放下文件就走，前后不到十五秒，人離開之后，空氣里卻留下了一縷若有若無的味道。甜絲絲的，像某種成熟到裂開的果實，沁人心脾卻又讓人口干舌燥。
他讓保潔把辦公室的香薰換了。
第二次是電話會議。虞念在外間接了一通需要轉(zhuǎn)接的國際長途，按下轉(zhuǎn)接鍵的時候，信號不好，她多等了幾秒鐘。那幾秒鐘里，商聿隔著半開的門，捕捉到了同樣的香氣——從門縫里飄進來的，隱約得讓人懷疑是錯覺。
他讓行政檢查了整層樓的新風(fēng)系統(tǒng)。
第三次是昨天傍晚。虞念加班做完翻譯稿，敲門送進來。她穿著最普通的黑色西裝褲和深藍(lán)色襯衫，頭發(fā)扎成低馬尾，素面朝天，規(guī)規(guī)矩矩——然而就在她彎腰把文件放上桌面的那個動作里，襯衫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脖頸的弧度。
那股甜香精準(zhǔn)地鉆進了商聿的鼻腔。
他當(dāng)時正在簽字，筆尖在文件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整份合同作廢，重打。
這件事讓商聿真正開始警覺了。
他是一個對自我控制力有著近乎偏執(zhí)要求的人。從十七歲接手家族企業(yè)的第一天起，他就學(xué)會了在任何情況下保持絕對的冷靜。沒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讓他分心超過三秒。
但虞念打破了這個紀(jì)錄。
而且她最近的表現(xiàn)，恰恰跟“勾引”完全相反。她在躲。明顯的、刻意的、幾乎稱得上夸張的躲避。
一個花了大力氣策劃爬床的女人，在被駁回辭職之后，不僅沒有變本加厲，反而像躲**一樣躲著他。
這不對勁。
商聿闔上筆記本電腦，食指有節(jié)奏地點著桌面。
要么，她在玩欲擒故縱。
要么，她真的在害怕。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需要答案。
商聿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來求證。
周三下午，他在日程表上臨時增加了一條安排：讓虞念陪同前往城北的施工現(xiàn)場做項目考察。
全程三個小時的車程，工地半小時的現(xiàn)場巡檢，加上晚上跟甲方代表的工作晚宴——整整大半天，虞念都躲不開他。
虞念看到行程變更通知的時候，正在啃一個冷掉的三明治。
麥粒面包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今天的考察必須我去嗎？趙助理不行？”她握著對講機，聲音鎮(zhèn)定，語速飛快。
辦公室里傳來商聿的回答，言簡意賅：“你經(jīng)手的項目。十分鐘后出發(fā)。”
線路切斷。
虞念把三明治往桌上一拍，心情復(fù)雜地從抽屜里掏出一板布洛芬。
不是疼，是防患于未然。三個小時的密閉車廂，如果她的身體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至少得有個東西讓她保持理智。
布洛芬對媚骨有沒有用？不知道。但心理安慰總是需要的。
十分鐘后，黑色邁**停在大樓地下**。
司機老周拉開后排車門。商聿先上了車，坐在右側(cè)。虞念抱著文件包，彎腰鉆進去，下意識地貼著左側(cè)車門坐好，把文件包放在兩人之間，當(dāng)成一道物理屏障。
車門關(guān)上，車內(nèi)空間驟然縮小。
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吹出冷風(fēng)，卻壓不住后排逐漸升溫的空氣。
虞念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脊背挺得筆直，呼吸刻意放得又輕又慢。
前二十分鐘，一切風(fēng)平浪靜。商聿在處理郵件，虞念在核對工地的圖紙數(shù)據(jù)。兩個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十一分鐘，車子駛?cè)敫呒軜颉?br>也不知道是高架橋的氣流問題還是老周打方向盤的幅度大了些，車身微微一晃。虞念的身體跟著向右傾斜了幾厘米，肩膀蹭過了中間那疊文件的邊緣。
那個距離已經(jīng)不足半米。
熱流準(zhǔn)時報到。
這次沒有任何預(yù)警。從腳底板開始，像踩進了一灘溫?zé)岬娜铮瑹岫软樦⊥?、膝彎、大腿一路往上蔓延，沿著脊柱攀升，在后頸處炸開成一片細(xì)密的**。
虞念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筆桿差點被她折斷。
別散發(fā)香味。別散發(fā)香味。別散發(fā)香味。
她在心里瘋狂念叨，同時將身體往左邊門板上靠了又靠，恨不得把自己嵌進車殼里。
但這具身體從來不聽主人的話。
那股甜香又冒出來了。隱約的、帶著露水感的清甜，在密閉的車廂里無處可逃。
商聿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
他沒有轉(zhuǎn)頭，但虞念看到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你噴了什么香水？”
男人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的天氣預(yù)報。但虞念聽出來了——那種刻意壓制著什么的平。
“沒有?！庇菽钫\實回答，“我最近什么味道都沒往身上噴。”
這是實話。自從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會自動散發(fā)香味之后，她把宿舍里所有帶香精的產(chǎn)品全部清理了。沐浴露換成了嬰兒專用的無香型，洗衣液用的是那種醫(yī)院消毒服專供的。
她渾身上下最大的味道應(yīng)該是今天中午啃的三明治里金槍魚罐頭的腥氣。
商聿終于側(cè)過頭來。
隔著半臂的距離，他的視線從虞念的發(fā)頂開始，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動。頭發(fā)，耳根，脖頸，鎖骨——
虞念被他看得汗毛倒豎，下意識拉了拉襯衫領(lǐng)口。
“商總，有什么問題嗎？”
“你在躲我?！?br>不是疑問句。陳述句。
虞念的睫毛抖了一下。
“沒有?！彼缚诜裾J(rèn)，“我只是在嚴(yán)格遵守職場社交距離?！?br>“三米的社交距離？”商聿把平板放到一邊，身體微微轉(zhuǎn)向她，“遞文件站在門口喊，出差不坐同一輛車，開會坐到會議桌最遠(yuǎn)的角落——你管這叫社交距離？”
全被發(fā)現(xiàn)了。
虞念面不改色：“商總觀察力真好。這就是您能坐在那個位置的原因?！?br>商聿沒理會她的馬屁。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夾著虞念掉落在文件上的一根長發(fā)，拎到眼前看了一眼，隨手放下。
“你以前恨不得貼在我身上?，F(xiàn)在像防賊。”他說，“到底在怕什么？”
虞念張了張嘴，第一反應(yīng)是編個理由糊弄過去。但她大腦高速運轉(zhuǎn)了三秒，發(fā)現(xiàn)不管編什么理由，都沒法解釋她身上那股香味的來源。
而商聿這種級別的人精，**說多了只會死得更慘。
“商總?！庇菽罡纱喟盐募Ьo了些，坐正身體，用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語氣開口，“我體質(zhì)特殊?！?br>商聿挑了一下眉。
“什么體質(zhì)？”
虞念咬了咬后槽牙，絞盡腦汁把“頂級媚骨”這四個字翻譯成現(xiàn)代醫(yī)學(xué)能接受的說辭：“過敏體質(zhì)。對特定的……環(huán)境因素過敏。會導(dǎo)致體溫升高、皮膚泛紅，以及分泌異常的體表氣味?！?br>她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編得天衣無縫。
商聿沉默了幾秒。
“特定的環(huán)境因素?！彼貜?fù)了一遍這個詞組，音調(diào)拖得很慢，“是指我？”
虞念：…………
兩個人隔著一疊文件對視。
車窗外的光線切過商聿的側(cè)臉，明暗交替。他嘴角沒有任何弧度，表情冷淡，可那雙眼睛里翻涌著的東西，跟冷淡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巧了。”商聿收回視線，重新拿起平板，“我最近也過敏。”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到虞念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但她沒有機會追問，因為車子駛下高架橋，老周從前排傳來聲音：“商總，到了?！?br>車門打開，初秋的風(fēng)灌進來，沖淡了車廂里那股曖昧到危險的甜。
虞念幾乎是從車?yán)飶椛涑鋈サ摹?br>工地考察的三個小時，她全程跟商聿保持三步以上的距離，專業(yè)能力拉滿，多余的話一句沒有。
商聿也沒再提“過敏”的事。
但虞念注意到，整個下午，他看她的次數(shù)明顯變多了。那種目光不是審視，不是懷疑，更接近于——研究。
像在觀察一個實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