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淹死在村外河里。撈上來的時候全身發(fā)白，眼睛睜著。
我媽沒哭。靈堂擺了三日，她招呼親戚、燒紙、端茶倒水，像送一個客人。
王姨哭得比她還兇。趴棺材上喊“衛(wèi)東哥”，被兩個人架著才沒跟著跳進去。
那時我以為我媽是堅強。
現(xiàn)在想起我媽站在靈堂門口的樣子，不是堅強。是送客。送一個終于走了的客。
“朵朵你別說話?！?br>我**聲音從門縫里擠進來，壓得很低。不是兇，是怕。
“為什么不說？”朵朵的聲音揚起來，“姐姐早晚要知道。我爸說的?！?br>我爸。朵朵叫我爸“我爸”。
水漫到大腿了。我打開柜門。
碗碟都在。最上層是碗，中間是盤子。最底下——一個鐵盒子。月餅盒子，銹了邊，上面印的嫦娥磨掉了一半。
我拿出鐵盒，摳開盒蓋。
最上面是存折。我**名字，三萬塊。下面是信，一沓。信封上全寫著“秀蘭收”，寄件人都是陳衛(wèi)東。郵戳從二十年前到三年前，他死前一個月。
最底下是一張紙。出生證明。朵朵的出生證明。
父親欄：陳衛(wèi)東。母親欄——李秀蘭。我**名字。
水漫到腰了。我拿著那張紙，手在抖，紙也在抖。
“念念。”我**聲音貼上門縫，“你開門，媽當(dāng)面跟你說。”
“說什么？”我把出生證明舉高，“說這張紙是真的還是假的？”
門外安靜了。
然后她開口了?！罢娴??！眱蓚€字，輕的，像承認(rèn)今天炒菜多放了鹽。
朵朵是她的女兒。親生的。和陳衛(wèi)東生的。
那我是誰？
“你養(yǎng)我十七年。今天洪水來了。你抱走的是朵朵?！?br>門縫里塞進來我**手指，五根，扒著門縫，指甲泛白。
“你是我養(yǎng)大的。你喊了我十七年媽。我沒有虧待過你。”
都不是回答。
我把出生證明疊好，放回鐵盒。鐵盒舉過頭頂。
“你沒有虧待過我。”我說。
然后我問了她回答不了的問題。
“你抱過我嗎？”
門縫里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縮回去了。
水漫過胸口的時候，門外傳來朵朵的聲音。不是對我媽說的，是對我說的。
“姐姐，大姨沒抱過你。她只抱過我?！?br>我媽沒反駁。雨聲很大，但我聽見了。她也聽見了。
03
我媽說：“我抱過你。你滿月那天?！?br>水漫到下巴。我把鐵盒子舉過頭頂，踩在柜子邊上。
“滿月以后呢？”
門外沒有聲音。
“滿月以后你抱過我嗎？一歲的時候？兩歲的時候？我摔跤的時候？我發(fā)燒的時候？”
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陳念——”
“你叫我全名的時候比叫念念的時候多?！?br>水漫過下巴。我仰起頭，把鐵盒托在水面上。
“夢里你叫我‘跟上’，叫了十七年。今天你第一次叫我全名，是我關(guān)門的時候?！?br>門縫里又伸進來那五根手指，扒著門板，指節(jié)泛白。
“你開門。媽抱你。”
我笑了。水灌進嘴里，嗆了一口。我咳著說：“晚了?！?br>手指縮回去了。
朵朵的聲音從門縫里鉆進來，七歲的嗓子，尖的，細(xì)的。
“大姨，水要淹到姐姐的嘴了?！?br>她不是在提醒我媽。她是在提醒我。
我媽沒說話。雨聲里我聽見腳步聲，不是往門這邊走，是往后山方向走。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了。
水漫過嘴唇的時候，我把鐵盒頂在房梁上。手酸了，胳膊在抖，鐵盒在指尖上晃。不能掉。
門縫里的水突然退了。不是往外退，是往下退。像有人拔掉了池底的塞子。水面一寸一寸降下去，露出門板上的水漬，柜子腿上的泥，廚房地上的醬油瓶。
漂在水上的拖鞋擱淺了。我**拖鞋，左腳那只。
雨還在下，但水不漲了。
我站在柜子邊上，渾身濕透，手還舉著鐵盒。
門外有人說話。不是我媽，不是朵朵。是王姨。
“秀蘭呢？”
聲音從院門方向來，踩著水，一步一步走近。她拍門，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陳念？你在里面？”
我沒應(yīng)聲。
“陳念你開門！水退了你還關(guān)著門干什么！”
我把鐵盒放下來，抱在懷里。盒底還有東西我沒翻完——夢里我媽取走鐵盒以后，最底層的東西沒讓我看見。
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