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凍裂的鳴冤鼓
洪武十九年的冬天，冷得不尋常。
南京城的雪從臘月初一開始下，一連七日沒有停過。雪花大得像鵝毛，一層疊一層，把六朝金粉地蓋成了白茫茫一片。秦淮河凍上了，河面上的畫舫被冰封在中央，像琥珀里的蟲子。最要命的是冷，那冷能鉆進骨頭縫里，街邊的乞丐一夜之間少了三成——不是凍死在哪個橋洞下，就是蜷在城墻根再也起不來了。
應(yīng)天府衙門口那三面鳴冤鼓，就在第七天清晨“咔嚓”一聲，齊齊裂開了縫。
值更的老衙役趙四裹著破棉襖，縮在門房里烤火，聽見聲響出去一看，嚇得手里的烤紅薯都掉地上了。那三面鼓的牛皮蒙面，從正中央裂開，裂縫歪歪扭扭，像三張咧開的嘴。要知道，這鼓是用十年老黃牛的脊背皮蒙的，浸過三道桐油，別說敲了，就是拿刀砍也得費些力氣。
“邪了門了...”趙四喃喃自語，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霧。
他沒敢聲張，偷偷找了塊破布把鼓蓋上，權(quán)當沒看見。這年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尚睦锬屈c不安，像這天氣一樣，越來越沉。
同一天，紫禁城里出了件更大的事。
內(nèi)庫失竊了。
子時三刻，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王景弘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他是去內(nèi)庫例行**的——這是洪武皇帝定下的規(guī)矩，內(nèi)庫十二庫，每晚必須有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親自查驗，少了一件東西，從上到下全要掉腦袋。
內(nèi)庫在皇宮東南角，是座三層小樓，外面看著不起眼，墻卻厚得能跑馬。十二道銅門，每道門的鑰匙分由不同人保管，想開門必須集齊十二個人。王景弘到的時候，其余十一人已經(jīng)候著了，個個凍得臉色發(fā)青。
“開庫。”王景弘的聲音在雪夜里顯得格外干澀。
銅鎖一道道打開，門軸發(fā)出沉悶的轉(zhuǎn)動聲。最后一道門開啟時，一股陳年的墨香混著樟木味撲面而來。樓內(nèi)沒有窗，墻壁上嵌著夜明珠，發(fā)出幽綠的光，照得滿庫的珍寶泛著詭異的色澤。
這里是“御藏庫”，專收皇帝私人的字畫古玩。王景弘舉著燈籠，沿著過道一列列查過去：宋**的《瑞鶴圖》還在，趙孟頫的《秋郊飲馬圖》也沒動，李思訓的青綠山水...
走到最里面那面墻時，王景弘的手抖了一下。
墻上空了。
原本該掛著一幅畫——朱**親自題名《牧童晚歸》的未完成工筆?，F(xiàn)在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鐵釘，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冷光。
“畫呢？”王景弘的聲音在發(fā)顫。
身后十一個人齊刷刷跪下，沒人敢抬頭?？諝饽塘?，只聽得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王景弘強迫自己鎮(zhèn)定，舉著燈籠湊近墻壁。這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冷氣——掛畫的那塊墻面，石灰皮整塊脫落下來，露出底下更老的墻皮。而老墻皮上，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劃出來的道子，一道疊一道，層層疊疊，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符咒。
“掌燈！”王景弘喝道。
更多燈籠湊過來，把那片墻照得通明。這下看清楚了，那些劃痕不是亂劃的，是字——娟秀的蠅頭小楷，一行行，一列列，寫滿了整面墻?？赏蹙昂氩蛔R字，他是八歲凈身入宮的窮孩子，只隱約覺得這字有些特別，不像是尋常的漢字。
“去，請周學士來！”他吩咐身后的小太監(jiān)，“悄悄的，別驚動旁人！”
周學士叫周恕，翰林院的老學究，今年六十五了，專攻金石文字。老頭子被從被窩里拽起來，一路小跑趕到內(nèi)庫，凍得胡子都結(jié)了冰碴?？僧斔麥惤鼔ζぃ豢戳艘谎?，就“撲通”一聲癱坐在地，臉色白得跟外面的雪一樣。
“這...這是...”周恕的聲音在發(fā)抖。
“是什么？”王景弘急問。
“是**文，”周恕喘著粗氣，“而且是女人寫的**文...”
“寫的什么？”
周恕又湊近些，瞇著老花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粗粗?，他額頭開始冒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淌。
“王公公，”周恕轉(zhuǎn)頭，眼神里滿是恐懼，“這事，老臣不敢說...”
“說！”王景弘的聲音嚴厲起來。
周恕吞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幾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