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眼確診疾病,你說他是規(guī)培生?
王建設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腦脊液培養(yǎng)結果回來了:**鏈球菌,抗生素敏感,治療有效。
林述沒有去看他。
因為他被停了。
那天早上**之后,趙學峰在辦公室叫了他。門關著,里面只有兩個人。趙學峰坐在椅子上,保溫杯放在桌面上,沒有擰開。
“你繞過我叫了神內(nèi)會診?!?br>
不是疑問句。
林述站在他對面。
“結果是對的,人救回來了,”趙學峰說,“但你是規(guī)培生,你沒有權限在主治不知情的情況下請其他科室會診?!?br>
他停了一下。
“這個事如果上報,你的規(guī)培考核會有記錄。”
林述沒有說話。
“這次我不報。別人問起來,就說是我同意你打的電話?!?br>
林述看著他。趙學峰看回來。目光是平的。不是原諒,不是生氣,是一個干了十七年的人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事。
“但教訓必須有。三天內(nèi)不接診,不允許碰病人??评锏囊?guī)培管理規(guī)范和會診流程拿去好好看一遍?!?br>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上。
“你要學兩樣東西??床∈且粯?,規(guī)矩是另一樣,兩樣都不能少。”
他把保溫杯放回桌上。
“去吧?!?br>
...
第一天。
林述坐在護士站的角落,面前攤著兩份文件:《市第一人民醫(yī)院住院醫(yī)師規(guī)范化培訓管理辦法》,《急診科會診管理規(guī)范》。
走廊里的人來來去去。護士在接電話,在打醫(yī)囑,在跑。有患者被推進來,有患者被推出去。
他坐在角落里,看文件。
錢玉華從護士站前面走過。她看了一眼林述面前的那沓紙,又看了一眼他。
她從臺面上拿起一杯水,推到了離林述近一點的位置。推了大概兩厘米。
然后她去忙了。
林述看著那杯水,他喝了。
...
第二天,下午。
林述還在那個位置,文件翻到了會診規(guī)范的第三頁。
然后一個人走進了急診大廳。
二十三歲,瘦,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運動褲。左手肘彎處貼了一塊創(chuàng)可貼,肉色的,不是醫(yī)院里用的那種白色紗布膠帶,是那種雜貨店里幾塊錢一包的。
他走到分診臺。
“我被車蹭了一下,擦傷,想看一下?!?br>
分診護士看了他一眼。
“怎么受的傷?”
“騎電動車,一輛轎車右轉的時候蹭了我一下。不嚴重,車速不快,我自己摔的。”
“傷在哪里?”
“左邊。手肘擦了,還有左邊肋骨這里撞了一下,不厲害。”
“報警了嗎?”
“沒有,我趕時間。能快點嗎?我還有單子沒送完。”
護士讓他填了表。分診級別:四級,非急癥。等。
他站在分診臺旁邊,掏出手機看。他的電動車停在急診門口外面,后座上綁著一個藍色的快遞箱,箱子的蓋子沒蓋嚴。
林述坐在護士站角落,他聽到了這段對話。他抬頭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年輕人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淡紅色的底,白色的字。
還在流
他的手停在文件上。
三個字。
還在流,什么在流?
他不知道,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只有剛才分診臺傳過來的幾句話:騎電動車摔了,左側,擦傷,肋部撞了一下。
就這些。
...
一個人從隔壁診室出來了,走路快,白大褂的下擺帶起一點風??诖锫冻鍪謾C殼的一個角:藍色頭發(fā)的動漫角色,殼的邊緣磨白了。
陳原,跟林述同年,同一所醫(yī)學院,規(guī)培分到同一家醫(yī)院。
他走到分診臺,拿起掛號單看了一眼,嚼了一下口香糖。
“外傷的?我來。”
他帶著劉洋走進了診室,門關了。
林述坐在外面。
他看著那扇門,他知道那三個字還在那個年輕人的頭頂上方,但他什么都不能做。趙學峰的話還在耳朵里:三天,不接診,不碰病人。今天是第二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看不進去了。
...
大概十五分鐘后。
林述已經(jīng)不在角落的位置了,他挪到了離診室門更近的地方,靠著墻。手里還拿著那份文件,像在看,沒有在看。
門開了。
陳原的聲音先出來。
“——回去注意休息,這兩天別搬重東西。疼的話吃一片就行,一天最多三次?!?br>
“行行行,我走了啊?!?br>
劉洋從診室里出來,左手肘上的創(chuàng)可貼換成了正規(guī)的紗布膠帶,白色的。他從林述身邊經(jīng)過,沒有看他,往繳費窗口走。
陳原回護士站,坐下,開始在電腦上開處方。
林述看著劉洋的背影走向走廊那頭的繳費窗口。
他跟了上去。
...
繳費窗口前面排著兩個人,劉洋站在第三個,他掏出手機。
林述站在他后面三四米遠的地方。走廊墻上有一排健康宣教欄:糖尿病飲食指導,高血壓用藥須知。他面朝著宣教欄,側著身子。
劉洋的手機響了,鈴聲很響,一段電子音樂。
他接了。
“……我知道我知道。馬上完了,十分鐘?!?br>
停了一下,對面在說什么。
“你別扣,我不是請假,我是真摔了。”
又停了一下。
“行,我到了就上線?!?br>
掛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前面的人繳完了,往前挪了一步。
手機又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接了。這一次聲音低了一點。
“媽,沒事,擦了一下,不用來?!?br>
停了一下。
“藥錢下個月發(fā)了就給你轉。”
又停了一下。
“行,晚上我去接朵朵,跟她說爸爸沒事?!?br>
他掛了電話。排到他了,他把單子遞進窗口,繳了費,拿著收據(jù)往藥房走。
林述隔了幾步跟著。
...
他在看劉洋走路,步態(tài),節(jié)奏,重心。
步態(tài)穩(wěn),不像有事的人。沒有跛,沒有捂肚子。面色正常,沒有明顯蒼白,呼吸平。
從外表看什么都沒有。
但標簽說還在流。
還在流,什么還在流?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劉洋,左手肘上的紗布膠帶,白色的,干凈的,沒有滲血,擦傷不在流。
嘴角,沒有血。鼻孔,沒有血。耳朵,沒有血。
體表沒有任何東西在流。
不是外面。
是里面。
里面,什么器官?
他摔了,左側,左側肋部撞擊。左上腹的器官——脾臟,被下位肋骨保護。但如果撞擊力夠大,即使肋骨沒斷,脾臟實質可以損傷,包膜下血腫。血在包膜里面慢慢積,外面看著穩(wěn)定,生命體征正常,但包膜在被撐薄。
到某一個時刻,撐不住了,破。
大量血液涌入腹腔,失血性休克。
延遲性脾臟破裂。
如果是脾臟在出血——有一個體征,Kehr征。血刺激膈肌,膈神經(jīng)把信號傳到左肩,左肩會痛,即使左肩沒有受過任何外傷。
他不能問,不能碰,不能查體。
但他可以知道。
...
劉洋在藥房窗口等著,前面有一個人在取藥。
林述走上前,走到劉洋的左側偏后的位置,像是要經(jīng)過他。
他加快了兩步,從左側經(jīng)過。經(jīng)過的時候——他的右肩撞了一下劉洋的左肩。
不重,像走路時不小心碰到的。
“不好意思?!?br>
劉洋的反應。
他吸了一口氣,短的,嘶了一聲,很輕。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碰了一下左肩的位置,然后放下了。
“沒事沒事?!彼f。他沒在意,他繼續(xù)等著取藥。
林述已經(jīng)走過去了,他的背對著劉洋。他停在了走廊拐角。
左肩,沒有受過外傷,輕輕碰了一下就嘶了一聲。
Kehr征,陽性。
左側肋部撞擊,Kehr征陽性,呼吸偏快。
林述轉身,走向趙學峰的診室。
...
快步,到了診室門口。
門關著。
里面有說話聲,趙學峰在看病,有患者。
走廊那頭,藥房的方向,劉洋還在那里。但他拿了藥就會走,他的電動車在門口,主管在催,三十多單在等。
林述推開了門。趙學峰正坐在桌前,對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拿著一沓化驗單,兩個人都看向了門口。
“趙老師,急事?!?br>
趙學峰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一秒。他沒有追問,他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
“您稍等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帶上了。走廊上,兩個人。
“什么事?”
“剛才進來一個患者,二十三歲,快遞員,騎電動車摔的。左側肋部撞擊。陳原接的,清創(chuàng)包扎,開了止痛藥,準備讓他走了?!?br>
趙學峰看著他。
“但我懷疑脾臟有包膜下出血。他左側肋弓下方撞過,脾臟的位置。Kehr征陽性——左肩有疼痛反應,左肩沒有受過外傷,呼吸頻率偏快?!?br>
趙學峰的目光沒有變,但他的嘴角收了一下。
兩秒。
他沒有問“你確定嗎”,也沒有說“陳原看了沒事”。
他轉身走回診室,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今天有個急事。您下次再來,改天我給您加號?!?br>
女人拿著化驗單站起來,有點茫然,但她沒有說什么。她拿了包走了。
趙學峰拿起白大褂穿上,走出來。
“人呢?”
“在藥房取藥?!?br>
兩個人往藥房走,快步。
到了藥房窗口。
沒有人。
林述看了一眼窗口,看了一眼走廊,候診區(qū),繳費臺。
沒有。
他走到分診臺。
“剛才那個快遞員呢?二十三歲,黑色T恤,左手貼了紗布的那個。”
分診護士想了一下。
“哦,他啊,拿完藥剛走了。”
剛走了。
林述往大門跑。
推開了急診科的玻璃門。外面,停車區(qū),下午的陽光白晃晃的。他看到了。
劉洋在他的電動車旁邊,藍色快遞箱。他正在跨上車,右腳踩上踏板,右手擰了一下鑰匙,電動車的指示燈亮了。
林述沖過去。
跑了大概十幾米。劉洋的車起步了,慢的,剛開始動。
林述跑到了電動車前面。
剎車。
輪子在地面上蹭了一聲,車頭離林述的腿不到半米。
劉洋看著他。
“你干嘛!”
林述站在車前面,喘了一口氣。白大褂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了。
“你不能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