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做了無數(shù)個他出車禍的噩夢，每一個都真實得讓她在深夜里尖叫著醒來。
她只是從來不說。
她不是不愛。她是太愛了，愛到不敢讓他知道。
因為一旦他知道，她就再也藏不住了。而她從小被訓(xùn)練成沈家的繼承人，被教育“情緒是弱點”，“示弱是失敗”，“表達(dá)感情是幼稚”。她太習(xí)慣把這些東西壓在心底了，壓到后來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那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只是快要忘記了，不是真的忘記。
因為如果真的忘記了，她就不會有那些噩夢，不會在半夜醒來抱著他的枕頭哭，不會繞路去看一棵銀杏樹，不會在冰箱上貼一張他寫的便利貼，不會在玄關(guān)的鞋柜前站那么久。
她什么都記得。
他蹲在床邊，看著哭到快要窒息的女人，忽然覺得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得厲害。
他伸出手，懸在她的頭頂上方。
“硯秋，”他說，“別哭了?！?br>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但不是因為聽見了他的聲音，而是哭累了。她抱著他的枕頭，蜷縮在他的半邊床上，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平穩(wěn)。
最后她睡著了。
眼角還掛著一滴沒干的淚。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預(yù)料到的事。他躺在了她身邊，雖然他知道自己碰不到她，他的身體會穿過她的身體，但他還是躺了下來，面對著面，像他們以前睡覺時那樣。
他把臉靠近她，近到鼻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
“沈硯秋，”他說，“我愛你?！?br>這是他活著的時候每天都在心里說，卻很少說出口的話。
死了以后，他終于說出來了。
反正她也聽不見。
第二天，她請了假。
不是像上次那樣窩在家里看云，而是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開車出了門。他跟著她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她把導(dǎo)航的目的地設(shè)在一個他從沒聽過的地方。
一個位于深山里的道觀。
他有些意外。沈硯秋是個徹底的唯物**者，她不信鬼神，不信來世，不信任何科學(xué)解釋不了的東西。他活著的時候有一次跟她聊起這些，她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存在靈魂，不存在轉(zhuǎn)世。死了就是什么都沒有了?！?br>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科學(xué)家在陳述一個經(jīng)過驗證的結(jié)論。
可現(xiàn)在，這個不信鬼神的人，開車四個小時，翻過兩座山，去找一個道觀。
道觀在深山里面，山路窄得只容一輛車通過。她開得很慢，很小心，不像平時開車那樣果斷利落。到了山門，她把車停在路邊，提著裙擺踩著石階往上走。
十月的山里已經(jīng)很冷了，她穿著一件薄風(fēng)衣，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得散亂。她走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看到道觀的輪廓。
很小的一座道觀，灰墻青瓦，藏在層層疊疊的樹林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正在打盹。
她走過去，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老道士沒醒。
她就那么站著等，沒有出聲打擾。等了大概十分鐘，老道士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看見她，愣了一下。
“姑娘，找人？”
“我想問問，”她的聲音有些啞，大概是山路走得太急了，“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見到死去的人?！?br>老道士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幾秒，說：“沒有。”
她沒動。
“真的沒有？”她問。
“人死如燈滅，”老道士說，“見了又如何？徒增傷悲。”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老道士身邊的石桌上?！拔抑肋@很荒唐，”她說，“但我必須試一試?！?br>老道士看著那個信封，嘆了口氣?！肮媚?，你聽我說，人死了就死了，沒有什么魂魄留在世上。你就算走遍天下的寺廟道觀，也見不到你想見的人?！?br>“我知道，”她說，“但萬一呢？”
老道士又嘆了口氣，這次嘆得長一些。他拿起那個信封，掂了掂，又放下了?！澳阋嫦肭?，山后面有一座小廟，年頭很久了，供的是**菩薩。你去那里磕個頭吧。”
她說了一聲謝謝，轉(zhuǎn)身走了。
老道士在身后喊她：“姑娘，那廟荒了好多年了，沒人管的！”
她沒回頭。
他跟著她繞過道觀，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湮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