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已經站在了千里之外的南方小院里。
“這房子是老方家的老宅，”巧云一邊幫她把箱子搬進屋一邊說，“我們住樓上，樓下這間本來是堆雜物的，我收拾出來了。小是小了點，但朝向好，早上有太陽?！?br>房間確實不大，十來個平方，但窗戶很大。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窗戶外頭就是那棵枇杷樹。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布衣柜，簡簡單單的幾樣家具，卻擺放得整整齊齊。床單是淺藍色的，被子上印著小碎花，疊得棱角分明。
陳錦摸了摸床單，棉布的，洗得很軟和。
“巧云，多少錢一個月？”她問。
巧云正在幫她把衣服往衣柜里掛，聽了這話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陳錦你跟我談錢？”
“親姐妹明算賬?！?br>“你少來這套?！鼻稍瓢咽掷锏囊录芤环牛p手叉腰，“三十年前我流落到你們那兒，是誰收留我住了大半年？你跟我算過房錢飯錢沒有？”
陳錦說不出話了。三十年前，巧云跟著一個男人私奔到北方，結果那男人半路跑了，丟下巧云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是陳錦把她領回自己家，兩個人擠在一張一米二的床上，吃了大半年的白菜燉粉條。后來巧云輾轉去了上海，從鐘點工做起，慢慢站穩(wěn)了腳跟，又遇到了老方，才算有了歸宿。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鼻稍频恼Z氣軟下來，走過來攬住陳錦的肩膀，“你先住著，等工作穩(wěn)定了再說。咱姐妹之間，不興那些虛的?！?br>陳錦的鼻子酸了酸。她這一輩子，對別人好是習慣，別人對她好卻總是讓她手足無措，好像自己不配似的。
中午，老方做了一桌子菜。這個男人看著黑瘦不起眼，手上卻有功夫。糖醋排骨、清炒雞毛菜、腌篤鮮，都是地道的本幫菜。陳錦吃了一筷子排骨，酸甜適口，肉燉得酥爛。
“老方以前是飯店的廚師，”巧云給她夾菜，“后來飯店倒閉了，就在家里給我做飯。我說我這輩子最成功的投資，就是嫁了個廚子?！?br>老方嘿嘿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又給巧云碗里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陳錦看著他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恍然——原來夫妻之間可以是這樣的?？梢曰ハ鄪A菜，可以當著外人的面夸對方，可以在飯桌上說說笑笑，而不是沉默地各自扒飯。
下午，巧云帶陳錦去了她的家政公司。
公司其實就是一個臨街的鋪面，門口掛著“巧云家政”的招牌，里面擺了兩張辦公桌、一臺電腦、一部電話。墻上貼滿了****和價目表，從鐘點工到月嫂，從保潔到陪護，分得很細。
“別看樣子寒磣，生意還不錯。”巧云給她倒了杯水，“上海這地方，老年人多，雙職工家庭多，家政這塊需求大得很。我現(xiàn)在手下有三十多個阿姨，還是忙不過來?！?br>陳錦環(huán)顧四周。墻上掛著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著“服務周到，勝似親人”，落款是一個叫“王秀英”的名字。她盯著那面錦旗看了好一會兒，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我能干什么？”陳錦問。
巧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遞給她。上面列著各種崗位的要求和薪資——住家保姆五千到八千，育兒嫂六千到一萬，月嫂一萬二起步，鐘點工時薪三十到五十。陳錦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住了。她在老家做鐘點工，一小時十五塊，超市理貨員一個月兩千二。
“你以前在老家干過那么多活，經驗是夠的?！鼻稍普f，“就是上海這邊要求高一些，要健康證、上崗證，還要培訓。不過這些你不用擔心，我?guī)湍惆才拧Ｄ阆葟溺婞c工做起，熟悉熟悉環(huán)境，以后再看想往哪個方向發(fā)展?！?br>陳錦點頭。她沒有問自己能不能行。五十歲的人了，沒有退路，就只剩下往前走這一條路。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錦忙得像一只上了發(fā)條的陀螺。辦健康證、參加崗前培訓、學習各種清潔劑的使用方法、記住不同材質地板的保養(yǎng)要點。培訓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上海女人，說話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樣。陳錦拿著本子拼命記，記了滿滿十幾頁，晚上回到出租屋還要再抄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