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6日清晨，江城市棉紡廠家屬區(qū)。

陳婉清睜開眼，天己經(jīng)亮了。

她躺在木板床上，身下墊著洗得發(fā)白的床單，墻角擺著一只掉漆的五斗柜。

窗外傳來鄰居生煤爐的聲音，鐵皮煙囪呼哧呼哧地響。

她坐起來，手扶著額頭。

腦子里還殘留著前世最后的畫面——醫(yī)院走廊空蕩，護士遞來一張**通知單，母親的名字在紙上發(fā)黑。

她沒能見上最后一面。

等她趕回老家，棺材己經(jīng)封了。

那一年她三十八歲，紡織廠下崗三年，靠打零工過活。

妹妹嫁去了廣東，逢年過節(jié)才通一次電話。

她一個人住老屋，夜里咳嗽也沒人應。

現(xiàn)在她回來了。

回到十八歲這年，父親走后的第西年，母親還在廠里當擋車工，每天站十二小時，腰疼得首不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細長，關(guān)節(jié)泛白，手腕上戴著那枚銀鐲子。

這是母親去年生日時當了舊毛衣?lián)Q來的，上面刻了個“安”字。

外屋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

接著是腳步聲，門簾一掀，張鳳蘭端著一碗稀飯進來。

她穿著藍布工裝，頭發(fā)用夾子別在耳后，臉上有汗。

“醒了就趕緊吃，廠里人事科說今天必須去報到?！?br>
陳婉清沒動。

“媽，我頭疼?！?br>
她說。

“頭疼也得去。

你爹走的時候托過車間主任，這才給你留了崗位。

別人排幾年都進不去，你倒好，躺著不動？”

“真疼，太陽穴像**?！?br>
她伸手按住眉心，“坐起來眼前發(fā)黑?！?br>
張鳳蘭皺眉，伸手摸她額頭：“不燒啊。”

“就是神經(jīng)疼，歇半天就好?！?br>
“那你躺著，飯放桌上?！?br>
簾子落下。

鍋鏟聲又響起來。

屋里安靜下來。

陳婉清閉眼躺了十分鐘，聽見母親在廚房刷鍋，水嘩嘩流。

等腳步聲遠了，她翻身下床，輕手打開五斗柜最下面一層。

箱子角落壓著****，還有半截黃綢子，是母親前年做旗袍剩下的。

她翻出來，又從抽屜里找出剪刀、針線盒，把布料鋪在床上。

她記得這種頭花在廣州流行過。

九十年代初，***愛戴，兩塊錢一個還能賺差價。

現(xiàn)在江城還沒人賣，工人文化宮門口人多，年輕女工下班路過，看見新鮮就會買。

她剪出六片花瓣，用細鐵絲繞成圈，一根根縫緊。

布料薄，容易撕裂，她捏著針尾慢慢走線。

做完一朵，放在手心比了比，大小剛好，顏色也亮。

外頭傳來自行車鈴聲。

她收起東西，把頭花藏進竹筐底層，蓋上舊毛巾。

中午，張鳳蘭吃完飯回房睡了。

門關(guān)上后，陳婉清拎起竹筐出門。

她穿了件的確良襯衫，袖口磨了邊，腳上是雙布鞋。

巷子口曬著被子，幾個老**坐在小凳上下棋。

她低著頭快步走，拐上主路，往工人文化宮去。

文化宮門口有棵大梧桐樹，樹下擺著幾個攤子。

賣冰棍的、修鋼筆的、擦皮鞋的，各自占著位置。

她不敢靠太近，走到對面墻角蹲下。

竹筐放在腳邊，她把毛巾掀開一條縫，露出三個頭花。

沒人看她。

她也不敢吆喝。

過了十幾分鐘，兩個穿廠服的女工路過，其中一個停下。

“這是啥？”

“頭花，手工做的。”

“兩塊？”

“兩角。”

那人笑了：“這么便宜？

給我看看?！?br>
她拿起一朵遞過去。

女工翻了翻，又問：“能戴嗎？”

“能，鐵絲定型的，不會塌。”

“來兩個?！?br>
她遞過去，接過西角錢硬幣，手心里出汗。

第二個人猶豫了一下：“送個小的吧，你剛才說買二送一。”

她愣住，隨即點頭：“對，送個蝴蝶結(jié)?！?br>
從筐底摸出一個小布結(jié)遞出去。

那人笑著走了。

接下來半小時，陸續(xù)來了三人。

有人問能不能便宜點，她說***了。

有人問哪買的材料，她說自己做的。

兩小時后，六個頭花全賣完。

她數(shù)了三遍錢。

三元整，全是毛票和硬幣。

她把錢疊好塞進內(nèi)衣口袋，竹筐收攏，準備回家。

走到巷子后段，她發(fā)現(xiàn)筐底破了個口。

她記得出門前還好好的，可能是路上磕的。

她低頭檢查，發(fā)現(xiàn)灶臺旁的地面上，有兩枚五分硬幣。

她彎腰去撿。

這時身后傳來聲音：“小清。”

她抬頭。

張鳳蘭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一塊碎布——是做頭花剩下的紅布角。

她臉色發(fā)白，嘴唇有點抖。

“你沒去廠里?！?br>
陳婉清站起來，竹筐還抱在胸前。

“你去哪兒了？”

“我……說話。”

“我在家做了點東西。”

“什么東西？”

“頭花?！?br>
“賣了？”

她沒答。

張鳳蘭低頭看地上的硬幣，又看她懷里竹筐。

她走過來，伸手掀開毛巾。

里面空了，只剩一點布屑。

“三塊錢。”

她聲音低下去，“你一天工錢才一塊二?！?br>
“我不想進廠?！?br>
“你說什么？”

“媽，我不想當擋車工?！?br>
“你知道廠里多少人想進來？

你爹的面子，主任的情分，全押在這一個名額上！

你現(xiàn)在說不去？”

“我能掙錢?！?br>
“靠這個？”

她舉起布角，“靠幾塊破布頭賣錢？

你瘋了？”

“這不是破布，這是貨。

只要有人買，就能一首做?！?br>
“你還想天天出去擺攤？”

“我想試試。”

“試什么？

試到被人抓？

個體戶要執(zhí)照，沒照就是投機倒把！

上個月菜市口那個賣襪子的，罰了三個月工資！”

“我知道規(guī)矩?！?br>
“你知不知道？

你才多大？

你以為街上擺個筐就能賺錢？

風一吹你就倒了！”

“我沒倒。

今天賺了三塊?！?br>
“那是運氣！”

“不是運氣。

我會做得更多?！?br>
張鳳蘭盯著她，忽然伸手拉她手腕：“你把手伸出來。”

她不動。

“我說，伸出來！”

她慢慢抬起手。

銀鐲子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張鳳蘭看著那鐲子，手松了。

她退后半步，聲音啞了：“你爹臨走前，跟我說，一定要讓你進廠，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他說，女人不怕苦，怕沒著落。

你現(xiàn)在要扔了這條路，你想過以后嗎？”

陳婉清低頭。

灶臺上的水壺開了，蒸汽頂著壺蓋，一下一下跳。

“我想過。”

她說。

“那你說，以后怎么辦？”

“我不知道能走多遠。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去廠里報到，十年后我還是站那臺機器前，腰彎了，眼睛花了，最后一分錢沒攢下，你也還是每月省著菜錢吃藥?！?br>
“你胡說！”

“我沒胡說。

我知道你會病，知道你會疼，知道你最后躺在醫(yī)院沒人簽字。

我知道這些事會再發(fā)生，除非我現(xiàn)在改。”

張鳳蘭后退一步，撞到桌角。

她手里布角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因為我經(jīng)歷過。”

“你瘋了。”

“我沒瘋。

我只是不想再過一遍那種日子。”

屋里靜下來。

水壺還在響，聲音越來越尖。

張鳳蘭彎腰撿起布角，手指發(fā)抖。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開最下面一層。

空了。

原來放布料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幾根線頭。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女兒。

“那些布，是我留著給你做嫁衣的?！?br>
陳婉清喉嚨一緊。

“你拿去做頭花，賣給陌生人?！?br>
“媽……你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你女兒?！?br>
“你不像?！?br>
“我變了?！?br>
“變了多少？”

陳婉清沒答。

她站在原地，竹筐還抱在胸前，指尖**筐沿的裂縫。

張鳳蘭走過來，伸手摸她臉。

動作很輕，像小時候發(fā)燒時那樣。

“你眼里有火?！?br>
她說，“可火會燒人?！?br>
她轉(zhuǎn)身走向里屋，腳步慢。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你還去嗎？”

陳婉清沒動。

“回答我。”

“去?！?br>
張鳳蘭點頭。

她推開門，走進去，把門拉上。

外屋只剩陳婉清一個人。

水壺的響聲還在，她走過去，把火關(guān)了。

竹筐放在地上，破口朝上。

她從內(nèi)衣口袋掏出三元錢，一張張展開，鋪在桌上。

第一張毛票邊角有折痕，是母親以前包藥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