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悶。

火車噴吐著粗重的黑煙，慢吞吞地?？吭诎矘蹇h那個小而陳舊的車站時，宋時琰覺得自己的襯衫后背己經(jīng)第三次被汗水浸透，又第三次被車窗縫里擠進來的、裹挾著煤灰的熱風烤干，結出一層細密的鹽漬。

他提著一只半舊的棕色人造革行李箱走下火車，鞋底踏在滾燙的、布滿煤渣的月臺上，發(fā)出輕微的嚓嚓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劣質**、汗酸、遠處農田飄來的糞土氣息，以及一種屬于舊木材和時光的、揮之不去的霉味。

站臺上人不多，幾個面色黝黑的農民蹲在陰涼處吧嗒著旱煙，目光渾濁地打量著這個穿著整潔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青年。

安樺縣。

地圖上一個需要放大鏡才能勉強找到的小點。

宋時琰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冷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低矮的磚房，墻壁上斑駁的、字跡模糊的紅色標語，幾棵無精打采的歪脖子樹，以及遠處那片被烈日曬得有些發(fā)白的灰色天空。

這里的一切，都與省城那種即便在夏日也涌動著躁動生機的氣息截然不同。

它像一頭蟄伏在時光深處的老獸，沉默，遲緩，帶著一種對外來者本能的審視。

縣***是一棟蘇式風格的兩層舊樓，紅磚墻不少地方己經(jīng)褪色發(fā)黑，墻根處爬滿了潮濕的苔蘚。

木制的窗戶框漆皮剝落，有些玻璃裂了紋，用膠布歪歪扭扭地貼著。

門口掛著的白底黑字牌子，也蒙著一層灰塵。

宋時琰走進昏暗的辦公樓走廊，一股夾雜著舊檔案卷宗、廉價墨水和大葉茶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光線很差，只有盡頭一扇窗戶透進些光，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幾個穿著舊式警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投來好奇而略帶疏離的目光。

他們的步伐不像省廳同事那樣雷厲風行，帶著一種小地方特有的、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緩慢節(jié)奏。

局長辦公室在二樓東頭。

宋時琰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略帶沙啞的聲音：“進來?！?br>
王局長約莫五十歲年紀，頭發(fā)花白，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很有神，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精明。

他從一堆文件后抬起頭，看到宋時琰，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站起身熱情地握手：“宋時琰同志？

歡迎歡迎！

一路辛苦了吧？

省廳可是把你這位高材生當寶貝疙瘩，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催，讓我務必安排好?！?br>
他的熱情之下，帶著一種官場上常見的圓滑。

宋時琰不太擅長應對這種寒暄，只是微微欠身，簡短地回答：“王局長，**。

不辛苦，服從組織安排?！?br>
“好，好！

年輕人，有覺悟！”

王局長示意他坐，遞過一把印著紅字的蒲扇，“咱們安樺是小地方，條件跟省城沒法比，委屈你們這些青年才俊了。

不過，越是這種地方，越能鍛煉人，也越需要你們的新思想、新方法啊。”

他話里有話，宋時琰聽得出來。

這次組建特別偵查小組，是省廳首接推動的試點，意在將更科學的刑偵理念和方法下沉到基層，打破過去單純依靠經(jīng)驗和人海戰(zhàn)術的模式。

這無疑觸動了地方固有的利益和習慣。

王局長作為執(zhí)行者，壓力不小。

“其他幾位同志，估計這兩天也該到了?！?br>
王局長拿起桌上的一個筆記本，翻看著，“**冰，法醫(yī)；李衛(wèi)國，東北來的刑偵好手；**國，西南山區(qū)的痕跡專家；還有陳曉梅，搞技術的。

嘿，真是五湖西海，精銳盡出啊?！?br>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清脆而略帶急促的女聲：“報告！

請問王局長辦公室是在這里嗎？”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淡藍色“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姑娘站在門口。

她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炎熱和急促而泛著紅暈，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和好奇。

她手里也提著一個網(wǎng)兜，里面裝著洗臉盆和暖水瓶。

“我就是**冰，前來報到?！?br>
她聲音清脆地說，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最后落在宋時琰身上，微微點頭示意。

“說曹操，曹操到！”

王局長哈哈一笑，“快進來，**冰同志。

這位是宋時琰同志，你們小組的負責人。

正好，你們先認識一下。”

**冰走進來，帶來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與辦公室沉悶的空氣形成對比。

她看向宋時琰，眼神干凈而專注：“你好，宋時琰同志?！?br>
“你好，**冰同志?！?br>
宋時琰站起身，禮節(jié)性地回應。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纖細而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個注重細節(jié)的法醫(yī)。

這是他瞬間的判斷。

幾乎就在**冰剛放下行李的當口，走廊里傳來一陣沉重而快速的腳步聲，像一頭豹子在逡巡。

人未到，聲先至，一個洪亮而略帶東北口音的男聲響起：“這鬼地方，忒熱了！

王局長在哪個屋？”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門口。

來人穿著綠色的舊軍褲和一件跨欄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結，寸頭，眉骨上有一道明顯的淺疤，渾身散發(fā)著騰騰的熱氣和一種不加掩飾的彪悍氣息。

他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軍用行李包，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

“我是李衛(wèi)國！

報到的！”

他聲若洪鐘，然后看向王局長，又瞥了瞥宋時琰和**冰，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喲，己經(jīng)來了兩位了？

這位小同志是……”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看起來文弱清秀的宋時琰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懷疑。

他口中的“小同志”稱呼，讓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下。

“李衛(wèi)國同志，歡迎！”

王局長似乎習慣了這種風格，笑著打圓場，“這位是宋時琰，小組負責人。

這位是**冰同志，法醫(yī)?！?br>
李衛(wèi)國“哦”了一聲，大步走進來，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朝宋時琰伸出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宋負責人？

看著真年輕有為??！

以后一個鍋里掄馬勺，多關照！”

他的握手很有力，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

宋時琰感到手上傳來的力道，面色平靜地回應：“互相學習，李衛(wèi)國同志。”

他不太喜歡這種身體上的較量，但并未表露。

就在這時，一個幾乎像影子一樣沉默的人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和一雙沾著泥點的膠鞋，手里提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

他站在那里，不說話，只是用一雙沉靜如古井般的眼睛看著屋里的人。

是**國。

他的到來，幾乎沒有引起氣流的任何變化。

“*****？”

王局長試探地問。

**國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他走進來，找了個靠墻的角落站著，仿佛要將自己融入陰影里。

最后到來的是陳曉梅。

她像一陣活潑的風，人還沒進屋，聲音就先到了，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對不起對不起，****！

這地方的公交車班次太少啦！”

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背著個繡花書包，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兩條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

她看到一屋子人，眼睛一亮，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大家好！

我是陳曉梅，搞技術工作的，以后請大家多多指教！”

五個性格迥異、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在這間悶熱、陳舊的局長辦公室里，完成了他們的首次集結。

空氣中彌漫著汗水、灰塵，以及一種更加復雜的、名為陌生、隔閡、好奇與期待交織的情緒。

窗外，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安樺縣的夏天，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王局長看著眼前這五位“精銳”，臉上笑著，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知道，把這五個人揉合成一個能戰(zhàn)斗的集體，把省廳的新思路扎進安樺這塊板結的土地，困難，才剛剛開始。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些什么，安排接下來的事宜——突然，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年輕**氣喘吁吁地沖進來，臉上帶著驚慌：“局長！

不好了！

棉紡廠……棉紡廠出事了！

倉庫里……死了個女工！”

悶熱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