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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避世三年,舊識皆來劫我道

符燼浮契------------------------------------------“喀嚓”。,混在雨里幾乎聽不見,但在春桃的靈識里,卻像是有人貼著耳膜折斷了一截枯骨。,青磚表面那層用來示警的“纏枝護靈紋”連半點微光都未及泛起,便在那只皂色布鞋下化作了齏粉。,借著這步跨勢,那只枯瘦如鉤的手爪已如毒蛇出洞,毫無滯澀地扣住了春桃的手腕。,匯成一股冰涼的細流,沿著兩人肌膚相貼的縫隙,蜿蜒鉆入春桃原本溫熱的袖口。,激得她臂上寒毛根根豎起,膝彎里最后那點強撐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噗通”一聲跪坐在滿是塵灰的藤席上。,隨著這毫無預(yù)兆的觸碰,竟如井水遭遇地動般驟然干涸。。。。,帶著常年摩挲靈石留下的陳舊火氣,蠻橫地碾過她腕骨上那層薄薄的皮膚。?!侗壁渎墒琛房彬炂谑艞l,凡外門執(zhí)事勘驗女修靈脈,指不過寸,時不過三息。,那只手不僅沒撤,反而在昏暗中變本加厲地向上游走。,越過尺澤穴,直逼曲池。
枯指每劃過一寸肌膚,那干癟經(jīng)絡(luò)中透出的渾濁靈壓便如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刮過春桃體內(nèi)那條敏感至極的“潤生脈”。
“唔……”
喉間那聲嗚咽被春桃死死咬在齒縫里,漫上舌根的不是預(yù)想中的屈辱酸楚,而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腥氣。
那是她咬破舌尖強提清明換來的血味。
比劇痛更可怕的,是身體深處的背叛。
就在那枯指按壓曲池穴的瞬間,久曠的潤生脈竟像是一條不知廉恥的野狗嗅到了骨頭,不管這骨頭是香是臭,都在皮肉之下發(fā)出了一陣近乎諂媚的顫栗與溫熱。
那股溫熱順著經(jīng)絡(luò)逆流而上,燒得春桃耳根發(fā)燙,原本因恐懼而蒼白的臉頰,竟詭異地浮起兩抹類似情動的潮紅。
她不敢看面前王玄濁那張因汲取到生機而微微舒展的老臉,只能拼命將視線投向廬外漆黑的雨幕,試圖從這令人窒息的逼仄中尋得一絲喘息。
雨幕被閃電撕開一瞬慘白。
籬笆墻外,阿硯渾身濕透,手里死死攥著半截剛從土里***的醒神芥根須。
少年那雙眼睛瞪得極大,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廬內(nèi),卻被一道無形的威壓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手中那株醒神芥的葉尖,正隨著春桃心臟狂亂的跳動頻次,明明滅滅地泛著青光。
“嫂嫂說過的……芥菜抽薹,活物不欺心……”
春桃腦海里沒來由地蹦出亡夫當年的話。
可此刻,在那純粹的草木青光映照下,她分明在籬笆倒影的水坑里,看見自己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那抹光——那不是守節(jié)者的堅貞,而是對王玄濁指尖傳來靈力的、那種食髓知味般的隱秘貪戀。
這念頭一起,便如附骨之疽。
“錚——”
一聲極細微的劍鳴穿透雨聲。
那是“斷疑”劍在鞘中震顫。
持劍的周小鋒此時面色慘白,右手死死按住劍柄,虎口已被震裂出血,劍鞘口崩開數(shù)道細紋,仿佛那柄未啟靈智的鐵劍比它的主人更早察覺到了廬內(nèi)正發(fā)生的某種不僅關(guān)于貞潔、更關(guān)于道心崩塌的慘劇。
而站在少年身前的那個男人,依舊紋絲未動。
周臨岳立在瓜廬三步之外,玄鐵云履甚至沒有踩碎腳邊的一朵野花。
他的目光越過王玄濁佝僂的脊背,不偏不倚,正釘在春桃垂首時露出的那一截后頸上。
那里,幾縷淡青色的靈絡(luò)正如蛛網(wǎng)般浮起、搏動。
那是潤生脈受激反涌的鐵證,也是《青藤手札》里記載過的,“貞魄未散,生機自沸”的羞恥表征。
他左手按在劍柄那行“清律”銘文上,指節(jié)用力得幾乎泛出青白之色,右手卻深深揣在袖袋里。
借著風吹衣擺的間隙,春桃眼角的余光瞥見他掌心邊緣似乎硌著半張紙頁,紙角微卷,并未署名,那是執(zhí)法堂高層專用的《豁免勘驗帖》。
只要那張紙拿出來,王玄濁的手就必須松開。
但他沒有動。
他身后的兩名執(zhí)法堂弟子此時正壓低聲音,面無表情地背誦著《清肅紀》初稿的第七條:“……非常時期,凡宗門爐鼎登記,從權(quán)從急,須本人朱砂點額為憑,以安靈脈。”
那聲音平板、機械,混在雨聲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桃姊?!?br>一道溫軟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像是一把軟刀子,精準地割開了此時膠著的空氣。
劉素娥不知何時已捧著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盤走到了榻前。
她步子邁得很穩(wěn),甚至有些莊重,仿佛此刻端的不是一紙**契,而是供奉神龕的靈果。
盤中那張《合籍契》紙色微黃,上面蓋著的朱砂大印紅得刺眼,像是一顆剛從胸腔里剖出來、還在冒著熱氣的心臟。
她緩緩俯下身,發(fā)間那支銀簪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冷光,恰好照亮了春桃手腕上那幾道還沒褪去的青紫指痕。
“桃姊,莫再拗了?!眲⑺囟鸬穆曇羟逶?,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仿佛在誦讀某種早已爛熟于心的戒律,“滌心坊今晨剛過了宗務(wù)司‘雙修合規(guī)’的核驗。這契只要一簽,這瓜廬的破敗禁制立馬就能升格為‘合規(guī)洞府’。以后,不管是外門的執(zhí)事,還是路過的散修,誰也不敢再擅闖半步?!?br>她將托盤又往前送了一寸,幾乎貼上了春桃起伏劇烈的胸口。
“您摸摸這印泥,還燙著呢。”
春桃猛地抬眼,視線直直撞進劉素娥的瞳仁深處。
她在那里找不到一絲逼良為娼的羞慚,也看不到半點兔死狐悲的憐憫。
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生活反復(fù)煅燒、冷卻后留下的琉璃般的空洞與剔透。
那是只有徹底跪下去過的人,才能擁有的坦然。
檐下角落里,一直像個石墩子般靜坐的啞女王曉棠,忽然動了。
那雙布滿草汁的小手十指翻飛,將一只雨夜誤闖的螢火蟲迅速編入草籠。
隨著草莖在指間纏出第三式“斷契環(huán)”,那受驚的螢火蟲突然迸發(fā)出一團幽藍的微光。
光芒并不亮,卻恰好映在了春桃被劉素娥強行托起的右手背上。
在那幽冷的藍光**下,春桃皮膚下那條青色的靈絡(luò)清晰可見。
它正隨著契紙上朱砂散發(fā)出的溫熱氣息,緩緩地、極有韻律地搏動著。
一下,兩下。
如初生的胎心,如等待赦免的囚徒,又如這整座沉睡在清規(guī)鐵幕下的北邙山,那無數(shù)張無聲翕張、渴望著一點點殘羹冷炙的嘴唇。
王玄濁終于心滿意足地松開了手,那枯指離開肌膚時,甚至發(fā)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
他并未急著在那契書上落名,而是反手探向腰間那只油光锃亮的乾坤袋。
“叮、叮、叮?!?br>三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從袋口傳出,不像是靈石,倒像是某種帶著濃重煞氣的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