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宵夜的這條僻巷深處，他又看到了同樣的燈籠。
沈渡走到鋪?zhàn)娱T口。鋪?zhàn)永镒粋€老人，須發(fā)皆白，佝僂著背，正在扎一盞新的燈籠。老人的手很穩(wěn)，竹篾在他指間彎折纏繞，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吱聲。他低著頭，花白的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面容。
“老丈?！鄙蚨傻穆曇舨桓?，“這盞燈籠，賣嗎？”
老人緩緩抬起頭來。那是一張極老極老的臉，皺紋層層疊疊，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是兩口深井，井底沉著什么看不分明的東西。
“不賣?！崩先说穆曇羯硢《徛?，“這盞燈籠是別人定的?！?br>“誰定的？”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xù)扎他的燈籠。竹篾在他手中彎成一個弧度，那弧度像是一個人的側(cè)臉。
沈渡看著那只正在成形的燈籠，忽然伸手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老丈，三年之前，有人在你這里定過一盞同樣的燈籠嗎？”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沈渡，看了很久很久。
“有。”
“誰？”
老人將手中的竹篾放下，從懷里摸出一本破舊的賬簿，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三年前的臘月，有一個人來定了一盞人形燈籠。交了定錢，說正月十五來取。”
沈渡低頭看向那行字。
賬簿上，定燈人的名字一欄，寫著三個字。
顧橫波。
第一章 燈匠
顧橫波。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jìn)沈渡的心里，不深不淺，剛好讓他無法忽視。
兩年前，陸家繡坊案結(jié)案后，顧橫波乘船南下，去了蘇州。半年后她回到京城，將兩幅繡品留在大理寺門口——一幅青燈，一枝桃花。此后便再也沒有音訊。沈渡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沒有去找過她。她說她會把自己繡出來，然后來找他。她沒有來，他便等。
可她的名字，卻出現(xiàn)在三年前的一本賬簿上。
三年前，正是沈蘅過世的時候。
“這個定燈的人，”沈渡的聲音壓得很低，“長什么樣？”
老人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叭炅耍洸磺辶?。只記得是個女的，穿一身白衣裳，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么似的。”
白衣裳，聲音很輕。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緊。是顧橫波沒錯。
“她定的燈籠，是什么時候取走的？”
老人翻了翻賬簿?！岸舻娜掌谑桥D月十八。取燈的日期是……正月十五?！?br>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
沈蘅死在臘月初三。她的頭七是臘月初十。那盞出現(xiàn)在靈堂里的人形燈籠，是在頭七那夜出現(xiàn)的。而顧橫波定的燈籠，取燈日期是正月十五——在頭七之后。
時間對不上。
“她只定了一盞？”
“賬簿上記的是一盞。”老人說著，又翻了翻賬簿，“不過……”
“不過什么？”
“她來取燈的那天，正月十五，我記得很清楚。因?yàn)槟翘焓窃?jié)，鋪?zhàn)永锷庾詈茫覐脑缑Φ酵?，只有她一個人是來取燈而不是買燈的。她取了燈，付了尾款，走了?？墒堑诙煸缟衔议_門的時候——”
老人的聲音頓住了，眼神里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鋪?zhàn)娱T口，又放著一盞同樣的燈籠?！?br>沈渡的眉梢微微一動。
“同樣的？”
“一模一樣。人形的紅紗燈籠，尺寸、樣式、畫工，和我扎的那盞分毫不差。但不是我扎的?！崩先说恼Z氣很篤定，“我扎的燈籠，竹篾的接頭處會用桑皮紙裹一圈，防止扎手。門口那盞沒有裹桑皮紙。那是另一個人扎的?！?br>“那盞燈籠呢？”
“我收起來了。別人的東西，不好賣。”老人站起身，佝僂著腰走進(jìn)鋪?zhàn)雍竺?，翻找了半天，拎出一盞燈籠來。
那盞燈籠和門口掛的那盞幾乎完全相同——人形骨架，紅紗糊面，墨筆描出五官。但因?yàn)榇娣帕巳?，紅紗已經(jīng)褪成了暗褐色，竹篾也發(fā)了霉，斑斑駁駁的，像是一具風(fēng)干的**。
沈渡接過燈籠，仔細(xì)端詳。
扎燈籠的手藝極好。竹篾的弧度流暢自然，從頭部到軀干到四肢，每一處轉(zhuǎn)折都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