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河子*村口的老槐樹下,暑熱未散,混著塵土和牲口味兒的空氣黏糊糊地裹著人。
幾個婆娘搖著蒲扇,東家長西家短,話題不知怎的就繞到了老林家那個“沒出息”的閨女身上。
“聽說了沒?
林晚那丫頭,前幾天在鎮(zhèn)上的彩票站,掏光了兜底,買了足足十塊錢的‘刮刮樂’呢!”
快嘴李嬸子撇著嘴,聲音拔得老高,生怕樹蔭那頭下棋的老頭們聽不見。
“十塊?
哎喲喂,她家那米缸都快見底了吧?
她爹年前看病拉的那一**債還沒還清呢,真是敢想!”
旁邊胖胖的王大娘立刻接上,一臉痛心疾首,仿佛林晚糟蹋的是她家的錢。
“可不是嘛!
問她為啥,你們猜她說啥?”
李嬸子吊足了胃口,才壓著嗓子,卻用誰都能聽見的音量說,“她說她夢見自己中了一個億!
說要搬到城里去,買大房子,開個什么……書店?
對,就是書店!
還說什么,以后就不嫁人了,一個人過清凈日子!”
“呸!
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
一個磕著瓜子的瘦臉女人啐了一口,“一個億?
她咋不上天呢?
我看她是魔怔了!
她爹媽走得早,沒人管教,這心是越來越野了。
還開書店?
認(rèn)得幾個字啊就想當(dāng)文化人?
不嫁人?
老了誰管她?
喝西北風(fēng)去?”
“就是,老林家算是敗在她手上了,欠一**債,不想著趕緊找個人嫁了換點彩禮還債,凈整這些沒用的,丟人現(xiàn)眼……”議論聲像一群嗡嗡叫的**,盤旋在河子*燥熱的傍晚。
而在村子最西頭,那座低矮、墻皮剝落得厲害的土坯房里,話題的中心人物林晚,正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小心翼翼地把一張皺巴巴的彩票夾進一本舊英漢詞典里。
窗欞破了個洞,晚風(fēng)帶著河溝的水腥氣鉆進來,吹得燈苗忽閃了一下。
林晚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膚色是常年勞作的微黑,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半分村里人口中應(yīng)有的愁苦或麻木,反而沉靜得像兩口深潭。
外面的閑言碎語,她斷斷續(xù)續(xù)能聽到一些,但那些尖銳的詞匯似乎在她身上撞了一下,就滑開了,留不下半點痕跡。
她低頭,手指輕輕撫過詞典扉頁上用鋼筆寫的一行小字:“知識改變命運。”
字跡己經(jīng)有些模糊。
這是她考上縣高中那年,母親熬了幾個夜給她納鞋底換錢買的,也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一樣?xùn)|西。
改變命運?
林晚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
母親的命運是被一場肺癆改變的,父親的命運是被一輛失控的拖拉機改變的,而她的命運,在雙親離世、被迫輟學(xué)回家扛起債務(wù)時,似乎就己經(jīng)被釘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了。
首到三天前,她鬼使神差地用最后幾塊錢,買了那張彩票。
首到昨晚,她核對了好幾遍中獎號碼,心臟跳得像要沖出喉嚨。
一個億。
這個數(shù)字太大,大得像天文概念,反而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沒有狂喜,沒有尖叫,只有一種冰冷的、巨大的虛脫感,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把詞典塞回枕頭底下,那里還硬邦邦地硌著一本《***民共和國合同法》。
那是她前幾天去鎮(zhèn)上,偷偷在舊書攤買的。
她知道,如果天上真的掉餡餅,那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就是搶餡餅的禿鷲。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表現(xiàn)得和往常一樣。
天不亮就起床,喂雞,熬一鍋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就著咸菜疙瘩喝下去,然后下地除草。
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撩起洗得發(fā)白的衣襟擦一把,繼續(xù)彎腰干活。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依舊帶著憐憫和譏誚,但她置若罔聞。
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地規(guī)劃。
這筆錢,不是用來揮霍的,甚至不是用來享受的。
它是武器,是鑰匙,是她從既定命運軌道上逃離的唯一燃料。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晚晚……好好活……活出個人樣……”怎么才算人樣?
嫁個男人,生個孩子,繼續(xù)在土里刨食,重復(fù)祖祖輩輩的輪回?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樣。
一周后,林晚以“去縣里看看有沒有招工的地方”為由,揣著那張關(guān)乎命運的彩票和***,坐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長途汽車。
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漫天灰塵,她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熟悉的貧困景象,手心因為緊攥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而微微出汗。
兌獎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繁瑣,但也更安靜。
沒有鎂光燈,沒有蜂擁而至的記者,福彩中心的工作人員專業(yè)而克制,只是在**巨額轉(zhuǎn)賬時,那位負(fù)責(zé)接待她的女士眼神里流露出的一絲驚嘆,讓林晚確認(rèn)了這一切不是夢。
扣稅,捐款(她按照能想到的最低限度捐了一筆),當(dāng)那個以“2”開頭的、后面跟著一長串零的數(shù)字最終安靜地躺進她新辦的***里時,林晚站在銀行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沒有立刻離開省城,而是去最大的新華書店,買了一大摞書。
城市規(guī)劃、房地產(chǎn)市場分析、小微企業(yè)創(chuàng)業(yè)指南、財務(wù)管理基礎(chǔ)……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卻讓她覺得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回村的路上,她提前一站下了車,步行去了鎮(zhèn)上的信用社。
在柜臺員詫異的目光中,她一次性還清了家里欠了五年、利滾利己經(jīng)像個雪球的那筆三萬元債務(wù)。
拿著結(jié)清證明走出來,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積壓了太久的濁氣。
她回到河子*的時候,己是夕陽西下。
炊煙裊裊,村子里飄著飯香。
她平靜地穿過村巷,對那些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
然而,關(guān)于她還清債務(wù)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比她預(yù)想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她剛起床,院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和刻意拔高的嗓門。
“晚晚!
晚晚在家不?
是大舅媽!”
林晚舀水的手頓了頓,繼續(xù)不慌不忙地洗臉。
來了。
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口站著的,果然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笑容的大舅媽,她手里還拽著個扭扭捏捏的半大男孩,是她兒子,林晚的表弟。
“哎喲,我的好晚晚!
可是出息了!
大舅媽早就說過,你這孩子打小就帶著福相!”
大舅媽不等林晚讓,就擠了進來,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簡陋的屋里掃來掃去,仿佛想找出那個“億”藏在哪里。
“大舅媽,有事?”
林晚語氣平淡,擋在屋門口,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
“瞧你這孩子,沒事大舅媽就不能來看看你?”
大舅媽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隨即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晚晚,你跟大舅媽說實話,你是不是……真中大獎了?
外面都傳瘋了!”
林晚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心里那點因為還債而帶來的輕松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厭倦。
她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大舅媽被她看得有些發(fā)毛,干笑兩聲,終于圖窮匕見:“那個……晚晚啊,你看,你表弟這不馬上就要升初中了,鎮(zhèn)上的中學(xué)哪是念書的地方?
我們想把他送到市里去,可那學(xué)區(qū)房……死貴死貴的!
首付還差一大截兒……你看,你現(xiàn)在寬裕了,能不能……先借點兒應(yīng)應(yīng)急?
你放心,等我們有錢了一定還!
你表弟將來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這個姐姐的好!”
這時,隔壁院墻后,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
林晚眼角余光瞥見,那是聞風(fēng)而來的二姑,正豎著耳朵聽呢。
林晚垂下眼瞼,看著自己腳上磨得發(fā)毛的舊布鞋,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她抬起頭,迎著大舅媽充滿期待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清淡,甚至帶著些許疲憊的笑容。
“大舅媽,”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墻根下那人的耳朵里,“錢,我確實是有了點。”
大舅媽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林晚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我不打算結(jié)婚,也不打算生孩子?!?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僵住的大舅媽,以及墻頭那個猛地縮回去的影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所以,這些錢,我留著沒什么大用?!?br>
大舅**嘴角剛要上揚。
“但是,”林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像結(jié)了冰碴子,“也不會給你們。”
笑容凝固在大舅媽臉上,她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林晚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輕輕關(guān)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將門外所有的算計、驚愕和即將爆發(fā)的*罵,都隔絕開來。
門內(nèi),世界驟然安靜。
只有窗外,那棵老柿子樹在微風(fēng)里,葉子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林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穩(wěn)地跳動。
她知道,河子*,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這場戰(zhàn)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她的安穩(wěn)人生,還遠(yuǎn)在天邊。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中了億后她只想買房》是佐涼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夏日傍晚,河子灣村口的老槐樹下,暑熱未散,混著塵土和牲口味兒的空氣黏糊糊地裹著人。幾個婆娘搖著蒲扇,東家長西家短,話題不知怎的就繞到了老林家那個“沒出息”的閨女身上?!奥犝f了沒?林晚那丫頭,前幾天在鎮(zhèn)上的彩票站,掏光了兜底,買了足足十塊錢的‘刮刮樂’呢!”快嘴李嬸子撇著嘴,聲音拔得老高,生怕樹蔭那頭下棋的老頭們聽不見?!笆畨K?哎喲喂,她家那米缸都快見底了吧?她爹年前看病拉的那一屁股債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