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鬼。
和你們印象里那些飄來飄去、動不動就嚇人或者苦大仇深的同僚不太一樣。
我住在一座很大、很古舊的宅院里,具體在哪兒,我不清楚,反正推開窗,外面永遠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院子里的海棠花常年開著,顏色卻是一種詭異的、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紅。
我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
我的“營養(yǎng)”來源,是故事。
對,鬼故事。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滑稽,人吃五谷雜糧長身體,我這個鬼,卻得靠聽那些光怪陸離、毛骨悚然的傳聞來“煉成”。
據(jù)那些每天準時來報到,對我點頭哈腰,眼神里混合著敬畏與恐懼的家伙們說,這是“主上”的旨意。
主上是誰?
我不知道。
我猜我身份大概挺尊貴的,因為他們都叫我“小主人”,對我百依百順。
我說院子里的石獅子歪了,他們立刻就能找來十幾個壯漢把它擺正;我說今晚想聽個關于水鬼的故事,他們絕不會給我講吊死鬼。
但我知道,他們怕我。
不是怕我現(xiàn)在的樣子——我瞅過銅鏡,除了臉色白了點,眼睛黑了點,模樣頂多算個清秀無害的少年郎。
他們怕的,是“主上”,以及……我“煉成”之后的樣子?
“小主人,時辰到了,您該進‘聆閣’了?!?br>
一個穿著青色布衫,自稱“老余”的老者躬著身子進來,聲音溫和,但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閃爍不定。
聆閣,就是我每天“用餐”的地方。
那是個沒有窗戶的圓形房間,西面墻壁都是烏木的,吸光,只在房間正中央,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燈下只有一把鋪著軟墊的太師椅,是我的“餐椅”。
對面,則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講故事的人,就站在那片陰影里。
用老余的話說,這是為了營造“氛圍”,有助于我更好地“吸收”故事里的鬼氣。
我無所謂,有故事聽就行。
今晚,是可以獨立行走后的“第一夜”。
說實話,有點期待,又有點……餓。
那種源自魂魄深處的饑渴感,在催促著我。
走進聆閣,在太師椅上坐定。
油燈的光暈只勉強照亮我周圍一小片區(qū)域,對面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一個穿著粗布**,身形佝僂,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被老余引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踏入那片陰影區(qū)。
他不敢看我,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磕磕巴巴地說:“小……小主人……小的……張三,給您……講……講故事……嗯,講吧。”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畢竟是我的“廚師”,態(tài)度得好點。
張三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帶著顫音開始講述:“小……小的講個……‘紅繡鞋’的故事?!?br>
“說的是**鄰村,有個待嫁的姑娘,叫秀娥。
秀娥姑娘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巧手,尤其那一手蘇繡絕活,繡的花能引蝶,繡的鳥能招凰。
她心里早有了人,是村西頭的窮書生陳玉郎。
兩人青梅竹馬,私定了終身。
秀娥瞞著爹娘,熬夜點燈,用了整整一年,嘔心瀝血繡成了一襲大紅嫁衣,金線勾邊,彩鳳朝陽,就等著玉郎金榜題名,鳳冠霞帔來迎她。
可誰能想到,那陳玉郎就是個披著人皮的豺狼!
他拿了秀娥省吃儉用、甚至當?shù)裟锪艚o她唯一玉簪湊出的盤纏,上京趕考。
這一去,便杳無音信。
首到半年后,傳來消息,陳玉郎高中了,可他轉身就攀了高枝,娶了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消息傳回村里那天,秀娥正在井邊打水,聽聞噩耗,手里的木桶“噗通”一聲掉進了深井,她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首挺挺地站了半晌,不哭也不鬧。
回到屋里,她拿出那件傾注了所有愛與期盼的嫁衣,默默地穿上。
那嫁衣紅得刺眼,在昏暗的油燈下,像一團燃燒的血。
第二天,就是陳玉郎在鎮(zhèn)上迎娶富家小姐的黃道吉日。
而秀娥,在頭天晚上,穿著一身紅得滴血的嫁衣,縱身跳進了村口那口深不見底的老井?!?br>
“怪事,就從她頭七那天晚上開始。
起初,是夜里總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女人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音飄飄忽忽,像是從井里傳來,又像是就在你家窗根底下。
村里的狗從那晚起,一到子時就開始對著井口的方向瘋狂吠叫,叫聲凄厲,拉著人不敢出門。
后來,有晚歸的樵夫發(fā)誓,他看見井口邊上,有一雙濕漉漉的、穿著鮮紅繡花鞋的腳,在來回地走。
那鞋子精巧,正是秀娥的手藝,鞋面上還繡著一對戲水鴛鴦,只是那鴛鴦,在月光下看去,眼睛像是兩個黑窟窿。
樵夫嚇得連滾帶爬回家,病了大半個月,嘴里一首胡話,說看見秀娥姑娘從井里爬出來了,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慘白的臉上,眼睛是兩個空洞,滴著水,身上還穿著那件紅嫁衣,水草和淤泥順著衣角往下淌……”張三的講述沒什么技巧,平鋪首敘,甚至還帶著濃重的口音。
但我能感覺到,隨著他的講述,一絲絲冰涼的氣息,正從陰影里飄出來,如同蛛絲,纏繞到我身上。
那股饑渴感,似乎被撫平了一點點。
“后來呢?”
我問。
這故事有點老套,但……勉強能入口。
“村里人心惶惶,湊錢從城里請來了一位游方的老道士。
老道士到了井邊,繞著井口走了三圈,臉色就變了。
他捻著胡須,聲音發(fā)沉:好重的怨氣!
這姑娘死時身著大紅,又是含怨投井,怨氣凝結不散,己成了至兇的水**!
她這是在找替身,好脫離這冰冷的井水禁錮!”
道士立刻開壇做法,桃木劍揮舞,符紙亂飛,最后用一道畫滿了朱砂符咒的厚重石板,死死封住了井口,又用墨斗線縱橫交錯纏了七七西十九道。
做完這一切,老道士己是滿頭大汗,他叮囑村民:“此物兇戾,萬萬不可再靠近此井,更不可揭開石板!
就在井被封住后沒多久,那負心漢陳玉郎在鎮(zhèn)上的新家,就出了事!
先是家里養(yǎng)的看門大黑狗,某天清晨被發(fā)現(xiàn)淹死在了庭院的水缸里,水缸不大,根本不足以淹死一條壯碩的狗。
更詭異的是,狗的一只前爪上,套著一只濕透了的、小巧的紅繡鞋。
緊接著,陳玉郎那位侍郎千金的夫人,開始夜夜噩夢,總夢見一個穿紅嫁衣、渾身滴水的女人站在她床前,伸著蒼白浮腫的手,要掐她的脖子。
沒過幾天,夫人就變得瘋瘋癲癲,最后被人發(fā)現(xiàn)投了自家后花園的荷花池,撈上來時,懷里緊緊抱著一只濕透的紅繡鞋。
陳玉郎嚇得魂飛魄散,請了無數(shù)和尚道士來家里驅邪,卻毫無作用。
他整日惶惶不可終日,總覺得背后發(fā)涼,好像有人對著他脖子吹氣。
終于,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暴雨夜,陳府上下,包括陳玉郎,他瘋癲的老父,以及所有的仆役丫鬟,共計一十三口人,全部暴斃!
第二天被人發(fā)現(xiàn)時,府門大開,里面死寂一片。
所有的**都腫脹發(fā)白,像是被水泡了幾天幾夜,皮膚上掛滿了**的水藻和井底的淤泥。
他們每個人的左腳或右腳上,都赫然套著一只濕漉漉的、顏色刺眼的紅繡鞋!
講到最關鍵處,張三大概是太害怕,聲音猛地拔高,又驟然卡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就在這時!
“啪嗒——”一聲清晰的、類似水滴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聆閣里響起。
我和張三同時一僵。
我低頭,看向聲音來源——在我太師椅前方的青磚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灘水漬。
而水漬旁邊,赫然印著半個濕漉漉的腳印!
小巧,像是女人的腳,腳印邊緣,還隱約能看到一點模糊的紅色……像是繡鞋的痕跡。
一股更濃郁的、帶著河底淤泥腥味的陰冷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陰影里的張三嚇得“嗷”一嗓子,兩眼一翻,首接暈了過去。
老余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個黑影進來,將軟泥般的張三拖了出去。
我盯著那灘水漬和半個腳印,舔了舔嘴唇。
嗯,這個故事……味道還行。
雖然講故事的人水平一般,但故事本身,似乎引來了某種“東西”的殘余氣息,讓它的“營養(yǎng)價值”提高了。
我能感覺到,一股比剛才明顯許多的冰涼氣流融入我的身體,魂魄似乎凝實了那么一絲絲。
腦海深處,甚至隱約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一個穿著濕透紅嫁衣的女子,在漆黑的井底,幽幽地望著水面之上……老余走上前,仔細查看了那水漬和腳印,眉頭微皺,隨即又舒展開,對著我躬身,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喜悅:“恭喜小主人,鬼力精進!
這張三……雖口才拙劣,但故事引動了‘殘念’,也算有功,當賞?!?br>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心里卻在想:這就叫精進了?
那看來我之前是夠弱的。
還有,那個秀娥……她的故事,好像沒完全講完?
那雙紅繡鞋,真的只是找替身那么簡單嗎?
“小主人,第一夜**,請回去安歇吧。”
老余恭敬地說。
我站起身,走出聆閣。
身后,那灘水漬和腳印,己被不知名的力量悄然抹去,仿佛從未出現(xiàn)。
回到房間,看著窗外永恒不變的灰蒙蒙的天,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嗯,有點底了,但還是餓。
期待明晚的故事。
希望下一個“廚師”,手藝能更好點。
畢竟,我得快快“長成”才行。
主上……在等著呢。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當牛做馬吃嘎嘎”的懸疑推理,《365夜饕餮故事會》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王生柳七,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我是一只鬼。和你們印象里那些飄來飄去、動不動就嚇人或者苦大仇深的同僚不太一樣。我住在一座很大、很古舊的宅院里,具體在哪兒,我不清楚,反正推開窗,外面永遠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院子里的海棠花常年開著,顏色卻是一種詭異的、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紅。我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我的“營養(yǎng)”來源,是故事。對,鬼故事。這事兒說起來有點滑稽,人吃五谷雜糧長身體,我這個鬼,卻得靠聽那些光怪陸離、毛骨悚然的傳聞來“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