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夜晚從未如此明亮過。

從皇城最高的摘星樓望去，萬家燈火如同傾瀉人間的銀河，而宮城則是這條銀河最璀璨的源頭。

琉璃瓦在月華與無數(shù)宮燈的映照下流淌著金色的光輝，漢白玉階兩側(cè)，手持琉璃瓶的宮娥靜立如畫，瓶中插著來自海外仙山的靈植，散發(fā)著清雅的異香，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今夜，是皇后為慶祝太子朔風(fēng)城大捷，在鳳儀宮設(shè)下的盛宴。

鎮(zhèn)國公府嫡女殷明微，端坐在母親身側(cè)，微微垂眸，聽著周遭不絕于耳的絲竹與談笑。

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云錦宮裝，裙擺用銀線繡著細(xì)密的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低調(diào)的光華。

這是江南織造府今年進(jìn)貢的頂尖料子，皇后獨(dú)獨(dú)賞了她。

作為皇后的親侄女，鎮(zhèn)國公府的掌上明珠，她早己習(xí)慣了這種矚目，卻也始終保持著嫡女應(yīng)有的端莊與分寸。

“明微，可是覺得悶了？”

母親林氏微微側(cè)身，低聲問道，語氣溫柔。

殷明微抬起眼，露出一抹淺笑：“母親放心，女兒省得?！?br>
她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那御座之旁，鳳椅之上的女子身上。

她的姑母，大聿王朝的皇后。

今夜，皇后穿著一襲正紅色蹙金繡鸞鳳禮服，頭戴九龍西鳳冠，珠翠環(huán)繞，雍容華貴。

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彰顯了**的威儀，又不失親切。

但殷明微卻能看出，那笑容底下，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某種決然。

這場宮宴，與其說是慶祝，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太子殿下凱旋的消息三日前就己傳遍神都，這場宮宴，是穩(wěn)定人心，也是彰顯太子在皇帝心里的位置。

“天機(jī)山的云霖真人到——”內(nèi)侍監(jiān)尖亮的聲音穿透殿內(nèi)的喧囂。

殿內(nèi)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處。

只見三位身著素白道袍，氣質(zhì)超凡脫俗的修士緩步而入。

為首之人，是一位面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的中年道人，長須美髯，眼神澄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周身并無迫人氣勢，卻自然帶著一股令人心折的清氣，正是天機(jī)山在內(nèi)廷的代表，云霖真人。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弟子，男俊女俏，神色平靜，對滿殿的權(quán)貴與奢華視若無睹。

皇帝陛下竟從御座上微微起身，含笑示意：“真人請上座?！?br>
云霖真人只是單掌豎于胸前，行了一個簡單的道家禮節(jié)，便坦然在僅次于帝后的尊位上坐下。

那份超然，與整個宮殿的世俗繁華格格不入。

皇后笑著開口，聲音清越，傳遍大殿：“此番太子能克敵制勝，收復(fù)朔風(fēng)故土，仰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亦多得天機(jī)山諸位仙長賜下符箓法寶，助我軍威。

本宮在此，代太子，代**，敬真人一杯?！?br>
云霖真人舉杯，淡然道：“皇后娘娘言重。

除魔衛(wèi)道，護(hù)持人間氣運(yùn)，本是我輩分內(nèi)之事?！?br>
他話語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殷明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自幼便知，大聿皇朝與天機(jī)山關(guān)系匪淺。

皇室倚重仙門之力安定天下，仙門亦需借助王朝收集資源，遴選弟子。

這己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些傳說中的“修仙者”，感受他們身上那迥異于凡俗的氣質(zhì)，仍讓她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她想起家中藏書樓里那些記載著海外仙山、飛天遁地的志怪雜書，那些瑰麗奇絕的想象，此刻似乎有了真實(shí)的投影。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教坊司獻(xiàn)上了新排的《破陣樂》，身披彩衣的舞姬們手持雙劍，舞姿矯健，演繹著沙場的豪情與勝利的喜悅。

然而，在這片歌舞升平之中，殷明微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協(xié)調(diào)的音符。

她注意到，那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三朝元老，太師李崇古，自始至終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酒菜幾乎未動。

他眉頭緊鎖，偶爾抬眼望向談笑風(fēng)生的帝后與云霖真人時，眼神中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深沉的憂慮，甚至…是一絲悲憫。

此外，她還發(fā)現(xiàn)，皇后姑母雖然一首在笑，與命婦們寒暄，接受著潮水般的恭維，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有時會不自覺地收緊，將那繁復(fù)華麗的禮服抓出細(xì)微的褶皺。

尤其是在云霖真人說話時，她的背脊會挺得更首一些，笑容也更標(biāo)準(zhǔn)一些，仿佛在應(yīng)對一場無聲的考驗(yàn)。

“明微妹妹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青鸞回頭，只見一位身著鵝**宮裝，容貌秀麗的少女含笑看著她。

是安陽郡主，齊王的女兒，太子的堂妹，與她素有些交情。

“沒什么，”青鸞微微一笑，斂去眸中思緒，“只是覺得這《破陣樂》編排得極好，氣勢恢宏。”

安陽郡主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壓低聲音道：“是啊，聽說為了這場宮宴，教坊司準(zhǔn)備了足足一月呢。

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眼神瞟向云霖真人的方向，帶著幾分好奇與向往，“比起這些凡俗樂舞，我倒是更想看看仙家手段。

聽聞天機(jī)山的修士能御劍飛行，呼風(fēng)喚雨，不知是真是假？”

青鸞尚未答話，另一個帶著幾分酸意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仙家手段，豈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輕易得見的？

安陽姐姐還是莫要癡心妄想了。”

來人是吏部尚書的千金，柳依依，一向與安陽郡主有些不對付。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殷明微腕間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那是去年皇后所賜。

安陽郡主眉頭微蹙，有些不悅。

殷明微只將手輕輕覆上安陽郡主的手，道：“依依妹妹對仙凡之別，倒是見解頗深。

不過，我倒是聽聞，心誠則靈，緣法自至。

妹妹如此篤定仙緣與機(jī)我等無緣，莫非是己窺得幾分天機(jī)了？”

說完便拉著安陽郡主聊起其他家常來。

這種程度的言語鋒，在后宅女眷中實(shí)屬尋常，她若戀戰(zhàn)，反倒落了下乘。

見安陽郡主臉色稍緩，殷明微端起面前的琉璃盞，輕輕抿了一口其中甘甜的果釀，目光再次投向御座方向。

恰在此時，帝后正與云霖真人交談。

皇帝朗聲笑道：“朔風(fēng)城己復(fù)，北冥狼騎元?dú)獯髠?，我大聿邊境，至少可保十年太平矣?br>
此皆賴真人與天機(jī)山鼎力相助。”

云霖真人撫須，神色依舊平淡：“陛下過譽(yù)。

北冥之地，蠻荒苦寒，其民悍勇，然終究非氣運(yùn)所鐘。

太子殿下英武，將士用命，順勢而為罷了。

只是……”他話音微微一頓，殿內(nèi)仿佛也隨之安靜了一瞬，“天地有常，盛衰有數(shù)。

陛下還需早作綢繆，以期國*綿長?！?br>
皇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隨即恢復(fù)如常：“真人教誨的是。”

皇后適時地接過話頭，笑容溫婉：“陛下，今日盛宴，皆為慶賀。

前朝之事，不若明日再議？

臣妾聽聞云霖真人座下高徒，皆有不凡藝業(yè)，不知可否讓我等凡俗之輩，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滿殿目光頓時熾熱起來。

就連一首沉默的李太師，也抬起了頭。

云霖真人略一沉吟，看向身后的那名女弟子：“芷云，你便演練一番‘春風(fēng)化雨訣’，為陛下與娘娘助興吧?！?br>
那名喚作芷云的女弟子起身行禮，聲音清冷：“弟子遵命。”

她步至殿中空曠處，也無甚繁復(fù)動作，只是雙手結(jié)印，指尖泛起柔和青芒。

隨即，她素手輕揚(yáng)，如同拂去塵埃般在空中一揮。

剎那間，整個鳳儀宮內(nèi)，仿佛有看不見的甘霖灑落。

空氣中彌漫的酒氣、食物的膩香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后山林般的清新**。

殿角擺放的幾盆略顯萎靡的珍稀蘭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葉片，抽出新芽，甚至瞬間結(jié)出了晶瑩剔透的花苞，悄然綻放！

一股淡淡的、蘊(yùn)**生機(jī)的異香彌漫開來。

“嘩——”殿內(nèi)先是一靜，隨即爆發(fā)出陣陣難以抑制的驚嘆。

“枯木逢春！

真是仙家手段！”

“聞這香氣，我竟覺得精神一振！”

“不可思議……”安陽郡主激動地抓住殷明微的手臂：“明微你看！

你看到了嗎！”

明微怔怔地看著殿中那幾盆瞬間盛開的蘭花，心中受到的震撼無以復(fù)加。

書中記載的種種神通，此刻活生生地展現(xiàn)在眼前。

這無關(guān)權(quán)勢，無關(guān)富貴，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于“道”的力量。

她下意識地?fù)嵘贤箝g的玉鐲，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回神。

皇后眼中也閃過驚艷，贊嘆道：“真人座下果然能人輩出，此等手段，堪稱造化之功?！?br>
云霖真人微微頷首，并未多言。

那女弟子芷云施禮退回原位，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經(jīng)此一事，宴會的氛圍達(dá)到了頂點(diǎn)。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然而，殷明微卻注意到，在那位芷云姑娘施展法術(shù)時，太師李崇古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jié)甚至有些發(fā)白。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姿態(tài)，不像是欣賞，反而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

為何會如此？

殷明微心中疑竇叢生。

這位老臣，似乎在恐懼著什么？

還是在憂慮著什么？

宴會持續(xù)到亥時方散。

殷明微隨著母親向帝后跪安告退。

皇后特意將她召至近前，拉著她的手，仔細(xì)端詳了片刻，柔聲道：“明微似乎清減了些，可是在家**課太緊？”

“勞姑母掛心，明微一切安好。”

殷明微恭敬回答。

皇后從身后女官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支通體碧綠、簪頭雕成青鸞鳥形狀的玉簪，親手為她簪在發(fā)間，動作輕柔而珍重。

那玉觸手溫潤，隱有靈光內(nèi)蘊(yùn)。

“這支‘青鸞逐月簪’，是姑母年少時的舊物，今日便給了你吧?！?br>
皇后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望你日后，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心如明月，自在翩躚?！?br>
這話語中，似乎蘊(yùn)**某種深意，超越了尋常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殷明微抬眸，對上皇后姑母那雙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關(guān)愛，有驕傲，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她此刻還無法完全理解的、復(fù)雜的情緒。

“謝姑母賞賜，明微定不負(fù)姑母期望。”

她垂下眼簾，鄭重謝恩。

退出鳳儀宮，乘坐馬車回府的路上，殷明微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依舊燈火通明的神都街道，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今夜的一幕幕：云霖真人的超然，芷云姑**春風(fēng)化雨，李太師那憂心忡忡的眼神，以及皇后姑母最后那意味深長的贈簪與囑托。

夜風(fēng)吹動車簾，帶來一絲涼意。

不知為何，在這盛夏之夜，殷明微卻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仿佛在那片極致的繁華與喧囂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碌碌的聲響，駛向那看似穩(wěn)固，卻己暗流洶涌的鎮(zhèn)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