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婚禮跟拍,新郎是我男朋友
佛羅倫薩的春天,陽光像蜂蜜一樣濃稠。
我在臥室里醒來,窗簾沒拉嚴,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枕頭上。
頭有點疼,每天醒來都會疼一陣,大夫說是腦損傷的后遺癥,急不得。
門被推開。
"柯柯,起了?"
江池端著一杯熱牛奶靠在門框上。
溫的,不燙嘴,他每次都掐好時間,不早不晚。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五年前我醒來的時候,什么都不記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渾身疼,頭疼得像要裂開。
身邊坐著一個人,握著我的手。
"別怕,我在。"
江池就是那個花三十萬雇我拍搶婚的人。
后來的事我都是從他嘴里拼湊出來的,他說那天他去砸婚禮,本來只是想報復沈禾,沈禾本來是他的聯(lián)姻對象,兩家公司有過一筆舊賬,具體什么賬,他沒細說,只說跟一條被截斷的供應鏈有關。
他沒想到我會被卷進去。
"我查了你的資料才雇的你,知道你技術好,價格便宜,但不知道你跟他有關系。"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著窗外的橄欖樹。"等我知道的時候,你已經(jīng)躺在馬路上了。"
是他的人把我從血水里撈起來的,那個撐黑傘彎腰抱走我的人,是他的司機。
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大夫說顱內(nèi)出血,腦組織挫傷,能活下來就是奇跡,他簽了手術同意書,用的名字是"家屬"。
我昏迷了四十七天。
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里一片空白,像一臺被格式化的硬盤,什么都讀不出來。
我不認識他,不認識任何人,連鏡子里的臉都覺得陌生。
他說他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兩年了,我出了車禍,他帶我來意大利養(yǎng)傷。
我信了。
因為我除了他,什么都沒有,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一個可以打電話確認的人,他是我醒來后唯一的坐標。
他在我床頭放了一本日記,說是我以前寫的,讓我慢慢看,別急。
日記本是全新的,但做舊過,邊角用砂紙磨得毛糙,內(nèi)頁滴了幾滴茶漬,字跡是女生的,圓圓的,寫著一些瑣碎的日常,今天一起去吃了海鮮,他剝蝦剝了一整盤都給我;下雨沒帶傘,他把外套脫下來頂在我頭上,自己淋成落湯雞。
寫得很細,很溫柔,像是真的。
我后來才明白,那是他找人模仿女生筆跡寫的。每一篇都編得滴水不漏,甚至連日期、天氣都和佛羅倫薩的歷史記錄對得上。
他精心構(gòu)建了一整個我們的過去。
但他對我是真的好。
我問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說:"欠你的。"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戀人之間的那種"欠",后來想想,他說的是字面意思。
五年里他陪我做康復,陪我重新學走路,陪我拿起相機,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這么喜歡拍照,拿起相機的那一刻,手指好像自己知道該放在哪里。
江池說這叫肌肉記憶。
他從來不催我想起什么,偶爾我看到類似婚禮的畫面會頭疼,他就把我的臉按進他肩膀里,拍著后背說沒事。
我的第一場個人攝影展,是他幫我張羅的。
開展那天,他站在一幅照片前看了很久,那張照片拍的是一扇半開的窗,光從外面照進來,窗臺上放著一臺落滿灰塵的舊相機。
我給它取名叫《重生》。
"你知道這張照片好在哪嗎?"他問。
我搖頭。
"光照進來了,但舊相機沒有被挪走。"他轉(zhuǎn)頭看我。"它還在那兒,只是不拍了。"
我不太懂,但覺得他說得對。
那天晚上他帶我去了海邊。
包下了整片沙灘,放了煙花。
漫天的火光散下來,落在海面上,碎成金色的鱗片。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素圈戒指,單膝跪下。
"柯柯,嫁給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
心里有什么東西卡住了,說不清楚,像有一塊拼圖死活對不上。
他看出來了,沒追問。站起來把戒指穿在鏈子上,掛在我脖子上。
"不急,我有一輩子的時間。"
那之后又過了一些日子。
我去市中心買底片,路過廣場。
大屏幕上在播一條新聞。中文的,我聽得懂。
"陸氏集團總裁豪擲千金尋找失蹤妻子,至今已逾五年......"
屏幕上閃過一張臉。
我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腿軟了,差點摔在地上,江池從后面扶住我。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屏幕上的人。
他的手忽然握緊了我的手腕,很用力,骨頭被捏得發(fā)酸。
他什么都沒說,把我塞進車里,一腳油門開走了。
我坐在副駕駛,手腕上多了一圈發(fā)白的指印。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
我低頭看著那個印子。
他從來沒有這么用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