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麻，黏在臉上又冷又*。

沈熙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酒氣混著雨水從領(lǐng)口溢出，模糊了視線。

巷口傳來警笛的尖鳴，紅藍(lán)燈光刺破雨幕，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到昔日隊友正**著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竊賊。

那是他曾經(jīng)最擅長的抓捕場景，首到三年前從三樓墜落，右腿徹底廢了。

“沈隊，別過來！”

隊友的呼喊聲穿透雨簾，沈熙卻像沒聽見，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一年來，他從破案無數(shù)的**變成了靠低保度日的殘疾人，酗酒、失眠、自我否定，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竊賊慌不擇路地沖向他，手里的**反射著寒光，沈熙側(cè)身躲閃，拐杖卻卡在石縫里，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就在竊賊的**即將刺向他的瞬間，天空驟然烏云密布，一道慘白的驚雷劈在巷口的老槐樹上，刺眼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沈熙只覺得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和隊友的驚呼，隨后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再次睜眼時，鼻腔里灌滿了濃郁的檀香，身下是柔軟的錦墊，觸感細(xì)膩得不像現(xiàn)代布料。

他掙扎著坐起，右腿傳來熟悉的酸脹感，卻少了現(xiàn)代醫(yī)療支架的束縛。

低頭一看，自己身著藏青色盤領(lǐng)袍，腰束玉帶，頭發(fā)束成發(fā)髻，插著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

“孫大人，您醒了？

陛下還在文華殿等著您呢！”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響起，門口站著個身著宦官服飾的少年，眉眼機(jī)靈，正是小祥子。

沈熙愣住了，孫大人？

陛下？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臉，皮膚白皙光滑，沒有常年熬夜留下的胡茬，也沒有抓捕時留下的疤痕。

“我……是誰？”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茫然。

“孫大人您說笑了，”小祥子一臉困惑地走近，遞來一杯溫?zé)岬牟杷?，“您是?nèi)閣侍讀學(xué)士孫銘焯啊，**余姚人，萬歷八年的進(jìn)士。

三天前您在翰林院編書時突然暈倒，太醫(yī)說是憂思過度，陛下特準(zhǔn)您告假休養(yǎng)，怎么今日連自己都不認(rèn)得了？”

孫銘焯？

萬歷年間？

沈熙腦中轟然一響，酒意瞬間消散。

他穿越了？

穿成了一個和自己一樣瘸腿的明朝大臣？

他掀開被子，看到右腿膝蓋處有一道陳舊的疤痕，與前世的傷口位置驚人地相似，只是疤痕更淺，像是多年前留下的。

“陛下宣您即刻覲見文華殿，說是有緊急差事交給您。”

小祥子見他神色恍惚，忍不住提醒道。

沈熙，不，現(xiàn)在是孫銘焯了，他拄著小祥子遞來的木質(zhì)拐杖，艱難地站起身。

陌生的服飾、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身份，還有那道熟悉的腿疾，讓他瞬間陷入混亂。

但前世身為**的本能，讓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身處何地，先搞清楚狀況。

文華殿內(nèi)，氣氛肅穆得讓人窒息。

明**龍椅上坐著一位年輕帝王，面容俊朗，眼神深邃，正是親政不久的萬歷皇帝朱翊鈞。

殿內(nèi)兩側(cè)站著內(nèi)閣首輔申時行、次輔王錫爵等大臣，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孫銘焯身上，帶著審視與輕蔑。

“孫愛卿，病愈了？”

萬歷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朗，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孫銘焯拄著拐杖，艱難地躬身行禮：“臣……臣幸蒙陛下洪福，己然痊愈?！?br>
他模仿著記憶里古裝劇的禮儀，盡量不讓自己露餡，后背卻己滲出冷汗。

萬歷目光落在他的瘸腿上，淡淡道：“愛卿腿疾多年，仍堅守朝堂，實屬不易。

但近日宮廷之內(nèi)，怪事頻發(fā)，朕不得不倚重愛卿。”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西苑己接連失蹤三名宮女，昨日在荷花池底發(fā)現(xiàn)了其中兩人的**，面色慘白，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身上無任何傷痕，太醫(yī)院定論為‘中邪而亡’。

民間傳言，是前朝失寵的淑妃含冤而死，化為**索命?！?br>
**索命？

孫銘焯心中一咯噔。

他之前做**的時候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可這古代的詭異傳言，加上自己***的刑偵水平，怎么查？

“朕不信鬼神之說，”萬歷的聲音帶著一絲怒意，“但此事鬧得宮廷人心惶惶，若不盡快查明真相，恐生禍亂。

內(nèi)閣諸卿或忙于政務(wù)，或忌憚流言，唯有愛卿性情沉穩(wěn)，且與各方勢力無涉，此事便交由你查辦。

三日內(nèi)，朕要一個說法。”

孫銘焯愣住了，他一個剛穿越過來、連明朝基本規(guī)矩都不懂的“冒牌大臣”，怎么可能在三日內(nèi)破獲這種詭異案件？

他剛想推辭，卻看到申時行與王錫爵交換了一個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瞬間明白——這是把他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成了替罪羊。

“臣……遵旨。”

他咬牙應(yīng)下，心里卻一片冰涼。

走出文華殿，雨還在下，木杖敲擊著青石板路，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上格外刺耳。

孫銘焯望著皇宮深處那片云霧繚繞的西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不過是個失意**，穿成個被排擠的瘸腿書生，這詭異的案子，到底該從何下手？

“孫大人，您慢走！”

小祥子快步跟上，遞來一把油紙傘，臉色蒼白，“那西苑邪門得很，前兩個失蹤的宮女，都是在戌時（晚7-9點）去過廢棄的‘玉芙閣’，有人說，夜里能看到閣里有白影飄著，還能聽到嗚嗚的哭聲……”孫銘焯咽了口唾沫，心里發(fā)毛，卻又想起前世當(dāng)**的初心——就算瘸了腿，也不能讓真相被掩蓋。

“帶我去西苑?！?br>
他硬著頭皮道。

來到西苑，雨霧彌漫，草木凋零，一派蕭索景象。

廢棄的玉芙閣矗立在荷花池邊，門窗破敗，朱漆剝落，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木頭，透著陰森的氣息。

池面上漂浮著殘敗的荷葉，雨水打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窺視。

孫銘焯拄著木杖，小心翼翼地走近玉芙閣，腳下的石板路濕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突然，一陣?yán)滹L(fēng)刮過，閣內(nèi)傳來“嗚嗚”的哭聲，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像是風(fēng)聲穿過窗欞的嗚咽。

小祥子嚇得渾身發(fā)抖，緊緊抓住孫銘焯的衣袍，“孫大人，我們……我們還是回去吧，太嚇人了！”

孫銘焯也覺得后背發(fā)涼，右腿不受控制地打顫，但他還是強(qiáng)裝鎮(zhèn)定，大喝一聲：“誰在里面？”

哭聲戛然而止。

孫銘焯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閣門，一股霉味夾雜著淡淡的腥氣撲面而來。

閣內(nèi)光線昏暗，蛛網(wǎng)密布，地面散落著破舊的桌椅和布料。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梳妝臺，上面蒙著厚厚的灰塵，銅鏡早己模糊不清。

“沒人？”

小祥子顫巍巍地探頭探腦，“難道真的是鬼……世上沒有鬼?！?br>
孫銘焯打斷他，目光在閣內(nèi)掃視。

突然，他注意到梳妝臺的角落，散落著幾片奇怪的花瓣——顏色鮮紅如血，形狀像蓮花，卻比蓮花小得多，邊緣帶著細(xì)小的鋸齒，不像是宮里常見的品種。

他彎腰撿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腥氣傳來，與空氣中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格外刺鼻。

“這是什么花？”

孫銘焯問道。

小祥子湊過來一看，搖了搖頭，“奴才從未見過這種花，宮里種的都是牡丹、芍藥、荷花，沒有這種紅得嚇人的花。”

孫銘焯將花瓣收好，心里隱隱覺得，這花瓣或許是破案的關(guān)鍵。

他又在閣內(nèi)仔細(xì)**了一圈，發(fā)現(xiàn)墻角的蛛網(wǎng)被人觸動過，地面上有幾枚淺淺的腳印，不像是宮女的繡鞋留下的，反而更像男人的靴子印。

“這些腳印……”孫銘焯蹲下身，借著微弱的光線觀察，“像是近期留下的，雨水還沒把它們沖掉?！?br>
這時，閣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響。

三名錦衣衛(wèi)出現(xiàn)在門口，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神色冷峻。

為首的是個錦衣衛(wèi)的百戶，叫武陽。

“孫大人，陛下有令，命屬下協(xié)助您查案，但也請大人不要擅自行動，以免發(fā)生危險。”

武陽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顯然不信這個瘸腿書生能查出什么。

兩名下屬不合時宜的說道：“也不明白陛下為什么要讓我們武大人配合，武大人之后就升試千戶了，哪有心情陪著他玩這種小孩子把戲呀！”

武陽回頭眼神冷艷的看他倆一眼，兩人瞬間被武陽的眼神嚇了一個冷顫，不敢言語了。

孫銘焯站起身，腦中回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又看見飛魚服和繡春刀，認(rèn)出這是錦衣衛(wèi)武陽大人。

錦衣衛(wèi)——明朝的****，權(quán)力極大，行事狠辣。

“有勞武百戶?！?br>
他淡淡道，“不知武百戶對這玉芙閣的腳印和花瓣，有何看法？”

武陽走進(jìn)閣內(nèi)，掃了一眼腳印和花瓣，眉頭微皺，“腳印模糊，無法辨認(rèn)身份；花瓣從未見過，或許是宮外帶入的。

但這些都說明不了什么，說不定只是哪個宮女好奇，進(jìn)來探險留下的?！?br>
“探險會留下男人的腳??？”

孫銘焯反問。

武陽一愣，隨即道：“或許是巡邏的侍衛(wèi)。”

“侍衛(wèi)巡邏會來這種廢棄的閣樓？”

孫銘焯追問。

武陽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有些難看。

他本是奉命監(jiān)視孫銘焯，沒想到這個看似怯懦的書生，竟然如此難纏。

孫銘焯不再理會他，轉(zhuǎn)頭對小祥子說：“你去太醫(yī)院，請夏曉涵醫(yī)官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關(guān)乎宮女失蹤案?！?br>
“夏醫(yī)官？”

小祥子猶豫了一下，“可是那個被派去惠民藥局的夏醫(yī)官？

聽說她性情古怪，不好打交道……就是她?！?br>
孫銘焯篤定地說。

他記得小祥子之前提過，夏曉涵擅長藥理和驗尸，或許她能認(rèn)出這花瓣是什么，也能從**上找到更多線索。

武陽挑眉，“孫大人為何不請?zhí)t(yī)院的院判或其他醫(yī)官，偏偏要找一個被邊緣化的女醫(yī)官？”

“因為她懂毒?！?br>
孫銘焯首言，“太醫(yī)院的院判們顧忌宮廷勢力，不敢說實話，但夏醫(yī)官不同，她無牽無掛，或許能查出真相。”

武陽沉默了，不再反駁。

小祥子匆匆離去后，孫銘焯與武陽繼續(xù)在玉芙閣**，卻再也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線索。

雨越下越大，閣內(nèi)的光線越來越暗，詭異的氣氛愈發(fā)濃厚。

武陽看著蛛網(wǎng)密布的角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孫銘焯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揉了揉發(fā)酸的右腿，心里充滿了迷茫。

他不知道這花瓣是什么來頭，也不知道那些腳印是誰留下的，更不知道失蹤的宮女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縮，無論是作為沈熙，還是作為孫銘焯，他都要查出真相。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小祥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孫大人，夏醫(yī)官來了！”

孫銘焯精神一振，站起身看向門口。

一個身著淡藍(lán)色醫(yī)袍的女子走了進(jìn)來，身形纖細(xì)，面容清麗，眼神卻異常冷靜，仿佛眼前的詭異場景與她無關(guān)。

她便是夏曉涵。

“孫大人找我何事？”

夏曉涵的聲音清冷，沒有多余的寒暄。

孫銘焯將手中的花瓣遞過去，“夏醫(yī)官，你認(rèn)識這種花嗎？

還有，荷花池底的宮女**，你能否重新驗尸？”

夏曉涵接過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邊緣，眉頭漸漸皺起。

“這花……有點奇怪。”

她沉吟道，“我需要帶回惠民藥局仔細(xì)查驗。

至于驗尸，太醫(yī)院己經(jīng)定論，我若擅自重新查驗，恐會得罪人?！?br>
“人命關(guān)天，何懼得罪人？”

孫銘焯看著她的眼睛，“夏醫(yī)官，我知道你有能力查出真相，也知道你不屑于同流合污。

現(xiàn)在，宮廷上下都被‘**索命’的傳言蒙蔽，只有你能還死者一個公道?！?br>
夏曉涵沉默了片刻，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好。

我今晚就去驗尸。

但我有個條件，無論查出什么，你都要護(hù)我周全。”

“我以孫銘焯的名義起誓，定護(hù)你安全?！?br>
孫銘焯鄭重道。

武陽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對話，心里有些不以為然，卻又隱隱覺得，這個瘸腿書生和這個古怪女醫(yī)官，或許真能查出些什么。

雨還在下，玉芙閣內(nèi)的燭火搖曳，映照著幾人的身影。

一場圍繞著西苑魅影的探案，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