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歲，頭發(fā)染成醬紅色，燙了一圈卷。身上穿的羽絨服三千八，蔣城買的。
錢是我的工資。
「幾點了你看看！七點十分了！蔣城七點半要走，你讓他空著肚子去上班？他在外頭掙錢養(yǎng)家，你在家連頓飯都弄不明白，你這個媳婦當?shù)氖裁礀|西？我跟你說啊，**媽要是在天上看著——」
「媽你別說了?！故Y城從餐桌旁抬起頭，沖我笑了一笑，「歲歲可能昨晚沒睡好，別罵了，嚇著她。沒事，我到公司吃，食堂有粥，你也別急?！?br>他穿著白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上輩子我覺得他體面溫和。
現(xiàn)在我看見他，就想起他站在精神病院前臺簽字的樣子。入院協(xié)議書，家屬簽字欄。他的筆畫又快又順，連手指都沒抖一下。
好人。他永遠扮好人。周桂芳唱黑臉他唱白臉，一個罵一個哄，兩張鉗子把我夾在中間。上輩子我信了。我信到咽氣那天才明白，他簽?zāi)欠輩f(xié)議的時候，想的只有我名下的房產(chǎn)證。
我拿起桌上的包。
「我出去一趟。」
周桂芳的臉僵了。
「你去哪兒？鍋還沒開呢！」
「不做了?！?br>客廳像是被人按了靜音。
蔣城放下手機，看我。
周桂芳嘴巴張著，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
「你說什么？」
「不做了。冰箱里有饅頭和雞蛋，微波爐熱一下就行?！刮野寻娴郊缟?。
周桂芳反應(yīng)過來了，聲音直接拔高到能震碎玻璃：「林歲歲你反了天了是吧？你嫁進蔣家，這個家的飯不是你做誰做？**媽沒教過你做人的規(guī)矩？沒教過你孝敬公婆？難怪他們走得早，就是因為——」
我爸媽。
她又提我爸媽了。
上輩子她每次提我爸媽，都是為了讓我覺得自己低人一頭。"沒爹沒**丫頭，蔣家收留你是你撞大運。"這句話她說了三年，說到我自己都信了。
我沒回頭。
穿鞋，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時候，周桂芳的聲音還在從縫里往外漏，經(jīng)過樓道嗡嗡地回蕩。
電梯門合上。
轎廂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精神病院的走廊也是這個味道。
我靠在轎廂壁上，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電梯到了一樓。
這輩子不會進那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