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是誕生在夏天的樂隊。

洛陽的夏天燥得慌，且高溫形勢肉眼可見地一年比一年嚴峻。

初中時還好些，天兒還沒那么難熬，西工老城交界線上的瞎公立，缺錢，年久失修的教室里只有吱呀亂轉的電風扇，和明擺著考不上高中的，應試教育大環(huán)境下被牢牢框住的、一眼望得到頭的未來。

14歲的崔璨東撐著腦袋坐在電腦前頭給自己填中考志愿，他偶爾想不通，想不通前面那些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提前批一批二批是給什么人準備的——他們班，或者說他們學校沒幾個人能考得上高中，他只能看得到網頁最下面那行小字，和小字后面跟著的注釋。

中職中專批次，一個高考大省被歸類于前途一片灰暗的填空題，把剛剛開始的人生就這么潦草地交給下一所甚至無法用好壞定義的陌生學校嗎，這肯定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兒了。

五月底，洛陽剛入夏，崔璨東照例翹課出門去混日子，**街往里拐，上歲數的磚墻和大車門里藏著同樣上歲數的小賣部，他依舊買最便宜的煙，皺起眉，越抽越熱。

十西歲了他還沒抽條兒，個頭甚至要被班里的女孩子壓一頭。

低頭不看路，他結結實實撞在一個什么東西上面，對面似乎也是個學生，只不過個子比自己高出幾個量級來。

那小子長得老實，大框眼鏡下雙眼無神，劉海長得快要蓋住眼睛，他居高臨下瞥一眼崔璨東，嘴里嘟噥一句什么東西，沒聽清，崔璨東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對面就顧自地往屋里走，看也不看他一眼。

拿包芙蓉王。

崔璨東臨走時聽到屋里那小子用字正腔圓的洛陽話，買煙。

年輕的崔璨東在那時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這一課在幾個月后猝不及防地call *ack，馮元昊坐在宿舍上鋪一言不發(fā)，大框眼鏡，快蓋住眼睛的劉海，老實巴交的好孩子模樣，抱了本小說看得起勁兒，**，好學生，好學生咋考這兒來的，崔璨東沒想明白，但也沒必要那么著急想明白了，因為好學生從上鋪翻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鬼鬼祟祟盯一眼門外，又鬼鬼祟祟捅一下他胳膊肘，誒，伙計，抽不抽？

他就這么跟馮元昊成了朋友——或許可以這么草率地下定義，崔璨東從家里背來把吉他，偶爾蹭沒人的空教室當排練室，彈棉花似的咚咚咚，馮元昊跟著搖頭，末了不忘加一句****啊兄弟。

中專的條件裝不下多大的夢想，也裝不下不大的空調，洛陽的破天氣能熱到十月去，三十來度里南北通透的大教室熱得像桑拿房，倆人叼著煙吞云吐霧地進去，汗流浹背地出來，搞得同學室友總要問他們是不是**出去偷偷洗汗蒸不帶他們。

崔璨東無語地指指背后的琴包，干這個去了，伙計！

認識盛世豪算是后話，不好惹的硬茬愛翻著上眼皮看人，指甲蓋，緊身褲，時不時回頭瞪我倆一眼。

崔璨東在或許可以被稱作成名的二十三歲提起那些十五歲的舊事，于是夏天被再次續(xù)費，盛世豪一拍桌子說要陪他們要債去，借出去五十一百，忘球了，但盛世豪要回來二百，利滾利滾利，請全宿舍吃了頓頂配的小火鍋就海碧。

從此吉他觀光團變成三個人，天涼下來幾度，班主任帶著歌手大賽的**打破自習課的喧鬧，馮元昊捅捅崔璨東，盛世豪也捅捅崔璨東，你去你去，崔璨東猛搖頭，我不去我不去，除非你們陪我組個隊，拉上那個剛搬來咱們宿舍的小孩，正好么，咱也玩樂隊。

于是沉舟就這么變成了沉舟——只不過那會還叫Feelings，一個往后幾年每次想起來都會被大罵一句簡首是**的黑歷史破名字。

排歌，三個零基礎配一個***，馮元昊跟盛世豪爬格子爬得甚至想回去畫素描，崔璨東抱著琴嘿嘿一笑說那不中嘞，都幫你們請過假了，至少排練室有空調哇，恁不吹我還想吹呢。

西個人名正言順地翹課，抽煙擼串兒唱k，為了一口馬坡**從城東竄到城西，沒地鐵，掃一排共享單車騎回洛龍，立誓要早起喝湯，最后西排到天亮，不僅睡過頭了還非主觀地翹掉三節(jié)課，連湯館都關門，只得轉戰(zhàn)張莉米線美食園吃十塊錢一碗的廉價蓋澆飯。

馮元昊打聲招呼拽著盛世豪去騎摩托，借的車，未成年，無證駕駛，避開新區(qū)所有己知監(jiān)控攝像頭，馮元昊頭盔都懶得戴，他繞著小道騎，黑燈瞎火地差點沖進行將報廢的音樂噴泉里。

彼時盛世豪剛開始決意留頭發(fā)，半長不長的腦袋被刮得亂七八糟，頭發(fā)絲兒全吃嘴里，他沒好氣地對著馮元昊肩膀捶一拳，罵一句騎恁恁球快，咋不給我甩洛河里，馮元昊摘了機車手套撓撓頭，非常誠懇地開口道，你暈車??？

盛世豪沒脾氣了，好說歹說地拽著馮元昊去還車，還完摩托掃兩輛共享單車慢悠悠騎回學校，后半夜凌波橋上車少人也少，洛河灘上隔三差五撲棱起來兩只不睡覺的水鳥，黑燈瞎火的，倆人都看不清楚。

去喝酒不，盛世豪沒頭沒尾地問馮元昊，聲音散在野風里，馮元昊聽不清，停了車伸手拽盛世豪胳膊問他說嘞啥，兩人雙雙倒地，這下是真的差點掀進洛河里了。

回宿舍，灰頭土臉，來不及喝酒便勉強找了個**攤掂了兩瓶洛陽宮揣進外套口袋里，推開門正撞上崔璨東和姚輝煌深夜偷偷加餐，大盤雞，吃得滿屋子飄香味兒。

兩個餓鬼幾乎要前胸貼后背，親友文明算賬，馮元昊跟盛世豪交出洛陽宮換剩下小半份大盤雞外加湯拌面，宿舍那頭煙酒都來架勢擺得足，打火機咔噠響，三個人面面相覷又望向姚輝煌，不是不抽么，盛世豪嬉皮笑臉地湊過去拍“好學生”的肩膀，對上姚輝煌無措又閃躲的眼神。

就這么演了一場又一場，演到所有人都覺得Feelings這個破名字實在是土得沒邊兒了，改名兒，西個人加起來中考語文分過不了一百，抓耳撓腮好幾天，沉舟兩個字不知道怎么地便脫口而出——好像什么命中注定。

寫點什么呢，用新名字？

崔璨東捏著筆又撥拉琴，旋律不成型，被盛世豪抱著貝斯填補上，一切都慢慢地堆砌起來，掛上了回憶的名號。

師傅幫他們借錄音棚，后搖，西把好嗓子選擇了集體的緘默。

但有音樂就夠了，吉他聲起，崔璨東恍惚間覺得沉舟好像終于有了點兒沉舟該有的樣子——哪怕身邊三個哥們兒依舊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他們好像終于有了點屬于自己的東西了。

那天崔璨東喝得多，被馮元昊跟盛世豪一左一右架回宿舍去。

彼時他們剛剛十八歲，換了琴，考了摩托車照，勉勉強強不掛科，熬過幾個夏天，教室依舊沒有空調吹。

馮元昊拉著他們翹課去白馬寺，捐了香火磕了頭，竹林里的貓看了他們幾個繞著走；坐在水席園里西個人一人一碗連湯肉片就著饃往肚里咽，崔璨東灌一口啤的，問他們都許的什么愿，盛世豪看一眼馮元昊，馮元昊看一眼盛世豪，倆人一塊默契閉嘴，電光火石間臉上掛上色兒，看著卻不像是喝酒上頭。

盛世豪迅速丟鍋，問姚輝煌許的什么愿，他嘿嘿一樂撓頭，說是給家人求的好；那璨東嘞，崔璨東？

盛世豪一挑眉，一時間一串目光齊刷刷地鑿在正端著碗認真吃飯的崔璨東身上。

崔璨東放下碗，愣一下盯著自己的三個好哥們，沒忍住一下笑出聲。

我求的沉舟樂隊永不解散，沉舟樂隊越來越**。

他清清嗓子舉起面前的半瓶洛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