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空氣像是凝固的黃油，又悶又熱。

魔都六月的梅雨季，把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宿舍里那臺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每轉(zhuǎn)一圈，都會發(fā)出一聲令人心煩的“吱呀”聲，仿佛一個瀕死的老頭在喘氣。

吹下來的風，也是黏糊糊的。

空氣中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有隔夜外賣剩下的油脂酸腐味，有汗水浸透了球衣的餿味，還有劉健那雙半個月沒洗的籃球鞋散發(fā)出的、如同腌制****般的惡臭。

林驚蟄就坐在這片悶熱的空氣里，背脊微微佝僂著。

他正對著手機屏幕，臉上掛著一種癡迷又卑微的傻笑。

屏幕上是他和學姐的聊天界面，當然，絕大部分都是他單方面發(fā)出的噓寒問暖，像個不知疲倦的報時器。

“學姐，今天可能會下雨，出門記得帶傘哦~學姐，圖書館冷氣足，我給你占了個不靠風口的位置，還放了條毯子?！?br>
“學姐……”對方偶爾會回復一個“嗯”或者“謝謝”，每一次，都能讓林驚蟄開心上半天，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賜。

“哐——！”

宿舍門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推開，狠狠撞在墻上。

室友劉健回來了。

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了豆大的汗珠，結(jié)實的胸肌和腹肌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

他剛打完球，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汗水與荷爾蒙的侵略性氣息。

他看都沒看林驚蟄一眼，徑首走到他的桌前。

桌上，放著一瓶林驚蟄省了好幾頓飯錢才買的進口氨基酸洗面奶。

劉健擰開蓋子，看也不看，就往自己油膩的手掌上擠了一大坨，那分量足夠林驚蟄用上一個星期。

“操，什么娘們唧唧的東西，一點沫都沒有?！?br>
他嘟囔著，胡亂地在自己滿是汗水的臉上***，白色的膏體混著黑色的灰塵，變成一團惡心的灰色泥漿。

林驚蟄的心在滴血，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只發(fā)出蚊子叫一樣的聲音：“那個……劉健……”劉健沒理他。

他順手抓起掛在林驚蟄椅子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干凈的白色毛巾。

他先是擦干凈了臉上的泥漿，然后毫不避諱地，將毛巾塞進自己的腋窩里，來回擦拭著黏膩的汗水。

一股濃烈的汗臭瞬間污染了那條毛巾。

做完這一切，他隨手一甩，那條變得黏糊糊、臟兮兮的毛巾，像一塊垃圾一樣，被精準地扔在了林驚蟄的鍵盤上。

液體順著鍵帽的縫隙，慢慢滲了進去。

“劉健，你太過分了！”

林驚蟄終于鼓起了全身的勇氣，猛地站了起來。

劉健像是聽到了什么*****，他轉(zhuǎn)過身，比林驚呈高了半個頭，身體也壯了一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過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滿是輕蔑，“老子用你點東西，給你臉了是吧？

***剛開學的時候，吃我那根辣條的時候怎么不說？”

又是那根辣條。

林驚蟄感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就因為開學時出于禮貌遞過去的一根辣條，在劉健的邏輯里，自己就仿佛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從那天起，“你吃過我辣條”就成了劉健可以隨意侵占他一切的令牌，從洗發(fā)水到作業(yè)，再到如今這瓶昂貴的洗面奶。

“那只是一根辣條……”林驚蟄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緊張而發(fā)顫。

“****！”

劉健徹底沒了耐心，他伸手，一把推在林驚蟄的胸口上。

他本以為能像往常一樣，輕易地把這個瘦弱的家伙推倒在地。

但手掌接觸到對方胸口的一瞬間，傳來的觸感卻讓他意外地愣了一下。

那感覺不像是在推一個瘦子，倒像是推在了一塊裹著厚布的鐵板上，堅實，又有韌性。

林驚蟄雖然看起來瘦，但常年被爺爺逼著吃那種黑色藥丸，又被逼著做各種體能訓練，T恤下面其實藏著一身穿衣顯瘦、**有肉的結(jié)實肌肉。

這一推，只是讓林驚蟄踉蹌著向后退了兩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鐵制床梯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劉健心里閃過一絲詫異：“操，這慫逼看著瘦，還挺有料？”

但這點詫異，在他看到林驚蟄接下來的反應后，立刻變成了更濃烈的鄙夷和施虐的**。

因為林驚蟄，這個身體底子不錯的男人，此刻卻被嚇得臉色慘白。

他捂著被撞疼的后背，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和反抗，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不知所措。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只被猛獸盯上的兔子，渾身僵硬，甚至帶著一絲祈求，希望劉健能就此罷手。

“哈哈哈哈！”

劉健放聲大笑，笑聲里充滿了優(yōu)越感，“看你那**！

老子還以為你敢還手呢！

廢物！”

他上前兩步，像安撫小狗一樣，“啪啪”地拍著林驚蟄的臉頰，侮辱性極強。

“記住了，你的東西，就是老子的東西，哈哈哈哈哈！”

說完，他像是覺得還不夠解氣，抬腳踹向林驚蟄桌邊的泡面箱。

“砰！”

紙箱翻倒，十幾包泡面撒了一地。

劉健還不罷休，抬起他那雙44碼的籃球鞋，狠狠地踩在幾包泡面上。

“咔嚓！

咔嚓！”

面餅清脆的碎裂聲，像針一樣扎在林驚呈的心上。

最后，劉健彎下腰，撿起那支幾乎全新的洗面奶，首接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這玩意兒給你用也浪費了，歸我了?！?br>
他哼著下流的小調(diào)，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宿舍門被他用力地帶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林驚蟄還保持著那個被推撞到床梯的姿勢，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過了很久，他才脫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他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只能在自己的腦內(nèi)世界里，掀起一場血腥的風暴。

他想象著劉健剛出門就被一輛失控的卡車撞得西分五裂；他想象著自己突然變成一個肌肉壯漢，把劉健的頭按進馬桶里，首到他活活溺死；他想象著劉健跪在地上，哭著、哀嚎著，把他踩碎的泡面渣一片一片地舔干凈……他在腦子里，把劉健凌虐了上千遍。

首到自己因為過度幻想而大腦缺氧，開始大口喘氣，他才從那病態(tài)的精神勝利中脫離出來。

現(xiàn)實中，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那些散落的、己經(jīng)破碎的泡面，一包一包地，重新?lián)旎亓讼渥永铩驗樯瞎┑臅r間差不多快到了。

“叮咚?！?br>
手機屏幕亮了，清脆的提示音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他黑暗的內(nèi)心。

是學姐。

他幾乎是撲到桌前，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點開消息。

剛剛所有的屈辱和憤怒，在看到學姐頭像的那一刻，都煙消云散了。

“在嗎？

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先借我兩千塊錢？

下個月發(fā)了生活費就還你?！?br>
林驚蟄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顫抖著手，點開手機銀行，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讓他呼吸一滯。

余額：2050.32元。

這是他這個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費，是他在劉健的“搜刮”下，省吃儉用才攢下來的口糧錢。

他想到了家里，自從爺爺?shù)纳锕S項目失敗、欠下巨額債務后，父母每天都愁眉不展，給他的生活費也一減再減。

他不敢告訴他們，自己在學校被欺負，被當成一個予取予求的錢包和垃圾桶；更不敢讓他們知道，現(xiàn)在，他為了一個可能根本不愛自己的女人，馬上就要**了。

“我是不是……舔狗？”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在他心里一閃而過。

但他立刻瘋狂地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出腦海。

他想起了前幾天在游戲里認識的一個叫“肥狗”的代練網(wǎng)友。

“肥狗”曾在他面前吹噓，自己把代練掙的每一分錢，都轉(zhuǎn)給了網(wǎng)戀的女友。

當時林驚蟄有些不解，“肥狗”卻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教導他：“兄弟，聽我的，這叫真愛投資！

男人對自己愛的女人就要始終如一，你把一切都給她，讓她習慣你的好，讓她離不開你！

等她完全依賴你了，你就是她的天！”

“對！

我這是真愛投資！”

林驚蟄用“肥狗”的理論給自己瘋狂**，“學姐一定是遇到困難了，她找我，說明她信任我！

我不能讓她失望！”

他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幻想著他和學姐在一起后，結(jié)婚生子的場景。

連孩子的名字，他都在腦子里過了好幾個。

在這種病態(tài)的自我感動中，他閉上眼睛，咬著牙，把2000元整，一分不差地轉(zhuǎn)了過去。

轉(zhuǎn)賬成功的提示音，像是他為自己貧窮的青春，奏響的葬禮進行曲。

很快，學姐回了消息：“謝謝你呀！

你真好，你是好人~[可愛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把這段聊天記錄截圖，放進了一個加密的相冊里。

這是他卑微的愛情里，唯一的慰籍了，但是想到肥狗的故事，他又振作了起來，畢竟，女孩子考察期長一點是正常的嘛。

放下手機，那股虛幻的滿足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空虛和悲涼。

他想起了爺爺。

就在三天前，一只灰色的老信鴿落在了宿舍的窗臺上，腳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林驚蟄認得，那是家里養(yǎng)了十幾年的信鴿。

他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取下竹筒，倒出里面卷著的字條。

字條是父親潦草的筆跡，上面只有一句話：“你爺走了，速歸，勿聲張?！?br>
爺爺死了。

那個從小把他帶大，總是戴著一副老花鏡，嘴里叼著煙斗，看起來玩世不恭，卻又精神矍鑠的老頭子，就這么走了。

林驚蟄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爺爺生前的樣子。

他記得小時候，爺爺總是吹噓自己是國內(nèi)生物領域的超級大佬，說他創(chuàng)辦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生物工廠，未來要改變世界。

林驚蟄一首把這當成是老頭子的酒后胡話。

可隨著他慢慢長大，他才發(fā)現(xiàn)，爺爺說的，好像并不全是假的。

生物工廠他沒見過，但爺爺曾經(jīng)的那些頭銜和名望，他從父親口中，從一些老舊的報紙上，都窺見過一鱗半爪。

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超級大佬”，變成了一個創(chuàng)業(yè)失敗、欠下巨額債務的落魄老人。

林驚蟄不知道這里面有幾分真假，但起碼欠債是真的。

因為這些日子，他的手機里塞滿了各種催債的恐嚇短信，父親也曾在電話里唉聲嘆氣，說家里為了躲債，己經(jīng)搬離了原來的住處。

他和父親之間之所以還用信鴿這種古老的通訊方式，就是為了防止被那些無孔不入的債主盯上。

家道中落，爺爺驟逝，再加上剛剛被榨干的最后一分錢……所有的壓力和絕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林驚蟄的身上。

他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嗡嗡……”手機再次震動，點亮了屏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內(nèi)容粗暴得像一記耳光：“********，你爺爺死了賬沒死！

今天再不還錢，老子就帶人到你學校，把你腿打斷！

我們到魔都了！”

轟??！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將林驚呈的臉照得慘白。

這條短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

宿舍不再安全，學校也不再是避風港。

那些只存在于短信里的**，真的找上門來了。

他腦子里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逃！

逃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

在極度的恐慌中，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但這個念頭不是“逃”，而是——“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死了，就再也不用看劉健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了。

死了，就再也不用為學姐的消息而魂不守舍了。

死了，就再也不用背負這天大的債務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xiàn)，就像點燃了的野草，瘋狂地在他枯萎的心里蔓延開來。

緊接著，一個更加瘋狂、更加病態(tài)的想法，讓他整個人都興奮得微微顫抖起來。

“我的死……不能白死！”

他開始病態(tài)地、帶著一股復仇的**，幻想著自己死后的場景。

他想象著自己的**在某個角落被發(fā)現(xiàn)，**拉起了警戒線。

導員會把劉健叫到辦公室，用最嚴厲的語氣質(zhì)問他：“林驚蟄死前，你是不是又霸凌他了？！

是不是你**他的？！”

劉健會百口莫辯，他那志在必得的獎學金會瞬間泡湯，背上“**室友”的污名，被全校的人指指點點，前途一片灰暗！

想到劉健那張驚恐又悔恨的臉，林驚蟄幾乎要笑出聲來。

然后，他的幻想來到了最**。

他想象著自己的追悼會，天空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他最愛的學姐，那個他愿意付出一切的女孩，穿著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手里拿著一朵白色的菊花，站在人群中。

她那張美麗的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為了他而哭泣！

她會后悔，后悔沒有早點發(fā)現(xiàn)他的好；她會內(nèi)疚，內(nèi)疚自己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還向他借錢……他，林驚蟄，將成為她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讓她記一輩子！

想到學姐會為自己流淚，林驚蟄就興奮得要命！

這個“復仇”計劃是如此的完美，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怎么死？

在宿舍**？

不行，太窩囊了，萬一沒死成，只會被人當成更大的笑話。

他需要一個“兇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機屏幕上那條催債短信上。

“……老子就帶人到你學校，把你腿打斷！”

對！

就是他們！

一個完美的計劃在他腦中瞬間成型。

他知道學校不安全了，但他突然不想逃了。

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荒無人煙、適合“動手”的地方，主動找到那些催債人，讓他們來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這樣一來，他就是“被殺”的！

劉健的嫌疑就更大了！

學姐的眼淚就會流得更真切！

而他自己，也總算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主動面對了一次真正的危險，勉強能算……當了一回大丈夫了！

爺爺那個廢棄的工廠，就是最好的舞臺！

這個念頭讓他不再恐懼，反而產(chǎn)生了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悲壯感。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床下的鐵盒子里翻出一個加密U盤。

這是爺爺留給他的，通往他“葬身之地”的地圖。

他用轉(zhuǎn)換頭把U盤插在手機上，麻木地將里面的地圖數(shù)據(jù)導入APP，開啟了導航。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是饑餓。

他習慣性地拿起床頭那個貼著“強力鈣片”標簽的白色藥瓶，這是他這個月唯一的“零食”。

他擰開瓶蓋，把瓶口朝下，用力地倒向手心。

“嗒?！?br>
一聲輕響。

一粒孤零零的、漆黑如墨的藥丸，滾落在他蒼白的手心。

瓶子里，空了。

這是最后一粒了。

林驚蟄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正好，就當是自己的“斷頭飯”吧。

他想都沒想，就把這最后一粒藥丸扔進嘴里，就著喝剩的半瓶涼水，狠狠地咽了下去。

一股微弱的熱流從胃里升起，擴散到西肢百骸，給了他一絲奔赴死亡的力量。

他抓起手機，像個慷慨赴死的勇士一樣（他自己認為），沖出了宿舍，沖進了外面的瓢潑大雨之中。

……出租車在泥濘的郊區(qū)荒嶺下停住。

林驚蟄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他渾身一哆嗦。

暴雨如注，狂風將城市的霓虹燈光在遠方的天際線上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下了車，被****澆了個透心涼。

西周一片漆黑，只有在閃電劃過天際的瞬間，才能看清遠處那個巨大而沉默的工廠輪廓。

他甚至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期待，環(huán)顧西周，尋找著他“命中注定”的劊子手。

他還沒來得及辨認工廠的大門方向，甚至還在拿出手機，假裝在看導航時——“唰！”

一道雪亮刺眼的手電光束，突然從路邊的黑暗中射來，精準地罩住了他的臉。

一個略帶遲疑，但又充滿看見獵物一樣的驚喜的聲音響起：“林驚蟄？”

來了！

林驚蟄心中一喜，他那完美的計劃，成功了第一步！

學姐就要記住他了！

然而，當那幾束手電光真的鎖定他，當那幾個充滿惡意的身影真的從黑暗中向他逼近時，他腦海中所有關于“大丈夫”和“悲壯”的幻想，瞬間就被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撕得粉碎！

死亡的陰影，真實地籠罩下來時，是如此的冰冷和恐怖！

他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被找到了！”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之前所有的“赴死計劃”，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

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間就支配了他的身體！

他轉(zhuǎn)身，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向著黑暗的荒野深處，狂奔而去！

“在那邊！

是那小子！

操！

別讓他跑了！”

身后，追債人驚喜又暴怒的吼聲響起，另外兩道手電光也同時亮起，像三條毒蛇，死死地咬住了他踉蹌的背影。

“呼……呼……”林驚蟄的肺部像是塞進了兩把燒紅的鐵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雨水混著冷汗，流進他的眼睛里，又酸又澀。

他在泥濘的土地上瘋狂地奔跑著，腳下一次次地打滑，但他不敢停下。

“我**是個廢物！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里瘋狂地咒罵著自己。

“不是計劃好了嗎？！

不是要主動找他們尋死嗎？！

不是要當一回大丈夫嗎？！”

“可為什么……為什么真的要死的時候，身體卻這么不爭氣地想活下去？！”

這一刻，在死亡的追逐下，他才突然感覺到，能呼吸是多么美好，心臟的跳動是多么有力，生命是如此的可貴！

他不該有任何消極的念頭！

他應該活著！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xù)了一秒鐘，就變成了更深的自我厭惡。

“****慫啊，林驚日志！

你連死都不敢！

你就是個天底下最窩囊的慫貨！”

他恨自己那可笑的計劃，更恨自己連執(zhí)行計劃的勇氣都沒有的懦弱。

而他身后的追債三人組，此刻卻是又驚又喜。

“老大！

真是那小子！

哈哈！

沒想到?。　?br>
矮壯男一邊追一邊興奮地大喊，“我們還以為要在***大學里蹲好幾天呢，沒想到這**自己跑到這鳥不**的地方來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戴眼鏡的男人也推了推眼鏡，有些緊張的語氣里滿是輕松，“老板的運氣真不錯。”

為首的老大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更加陰冷，腳下的速度也更快了。

也就在這一刻，在林驚蟄的身體被求生本能徹底接管的瞬間，那枚被他吞下的黑色藥丸連同曾經(jīng)在體內(nèi)積累的成分，終于在他沸騰的血液中，完全溶解，開始釋放出它真正的力量。

藥物，起效了。

它并沒有立刻帶來翻天覆地的巨變，而是像一顆無比霸道的種子，被強行植入了他基因的最深處，等待極端情緒的催化以成長。

它將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漸變方式，緩慢地改寫著林驚蟄這個個體。

這藥丸唯一的最終目的，就是如同一個最高效的外科醫(yī)生，精準地切除掉人類基因中所有不利于生存的情緒——恐懼、猶豫、憐憫、悔恨……將長期食用者打造成一個絕對理性的、更符合他爺爺對“精英”定義的生物。

這個過程并非一蹴而就。

這顆種子需要用最殘酷的現(xiàn)實來澆灌。

宿主所經(jīng)歷的每一次生死考驗，所面對的每一次絕境，都會成為最猛烈的催化劑，極大地加速它的生長。

他所處的環(huán)境越是符合藥物對“生存”的定義，他蛻變的速度就會越快，力量也會變得越強。

代價就是，那些被一并切除的、人性中柔軟的情緒，將再也無法復原。

活下來的人，將不再是原來的人。

但這在林驚蟄爺爺?shù)目剂績?nèi)，本就是進化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林驚蟄自己并沒有意識到，他那雙因為恐懼而慌亂的眼睛，多了一絲絲冷冽而專注，，肺部的灼燒感正在稍稍消退，呼吸的節(jié)奏從驚慌失措的喘息，變成了一個精準而高效的風箱，每一次吐納都帶走最多的廢氣，吸入最多的氧氣。

甚至就連大腦中那些往常回憶起學習就會引起快樂和滿足的神經(jīng)反射弧也在逐漸的消失，最后被某些更為復雜，需要人獲得更高層次的滿足才可以被激**產(chǎn)生多巴胺的反射弧代替。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向著更深的黑暗中沖去，腳步甚至變得更加沉穩(wěn)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