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油三鎮(zhèn)的雪，從來都不是白的。

它們是灰色的，混雜著從巨型煙囪里噴吐出的煤灰與金屬粉塵，落地便化作一片骯臟的泥濘。

雪夜零點，這片泥濘被警戒線和刺目的紅藍光芒割裂開來。

光芒之下，躺著一具不再完整的軀體，仿佛一件被隨意丟棄的殘次品。

孫磊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fēng)灌入領(lǐng)口，讓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白大褂。

他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現(xiàn)場，沒有半分波瀾，只有左眉那道淺淺的疤痕在紅藍交替的光線下，微微**。

“孫法醫(yī)，你來了?！?br>
一個年輕的刑捕快步上前，臉色發(fā)白，“現(xiàn)場……太慘了，我們沒敢動?！?br>
孫磊沒有回應(yīng)，徑首走向那片被照亮的雪地。

他蹲下身，乳膠手套輕輕拂開覆蓋在一只斷手上的臟雪。

那只手很秀氣，指甲修剪得干凈整潔，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戒痕。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停滯了半秒。

這個戒痕，他親手為她戴上，又親手為她摘下。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孫磊的聲音干澀，卻依舊保持著職業(yè)性的平穩(wěn)。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散落在周圍的其他碎塊，每一塊都像一把鈍刀，在他的理智上反復(fù)切割。

“初步判斷是薛子涵，文化宮的舞蹈演員，三天前報的失蹤。”

年輕刑捕的聲音帶著不忍，“她……她怎么會惹上這種事？”

薛子涵。

這個名字像一枚燒紅的鋼釘，狠狠扎進孫磊的腦海。

那個在文化宮舞臺上踮起腳尖，笑得比聚光燈還要燦爛的女孩；在他最無助時，固執(zhí)地為他送來熱粥的女孩；分手時，哭著把戒指還給他，說“等你忘了過去，我再把它戴上”的女孩。

過去……***過去！

一股狂暴的怒火從胸腔深處燃起，幾乎要沖破他用理智筑起的高墻。

他的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鏡片下的雙眼猩紅一片。

他想咆哮，想掀翻這里的一切，想把兇手一寸寸碾碎。

但他不能。

他是孫磊，煉油三鎮(zhèn)唯一的法醫(yī)。

冷靜和精準，是他賴以生存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鎧甲。

“封鎖現(xiàn)場，擴大搜索范圍，任何組織碎片都不能放過?！?br>
他下達指令，聲音冷得像解剖臺上的不銹鋼。

他轉(zhuǎn)身走向**，每一個動作都恢復(fù)了教科書般的標(biāo)準。

周圍的刑捕們看著他，眼中帶著敬畏。

他們只看到一個冷酷到極致的專業(yè)人士，卻看不到那副金絲眼鏡背后，己是一片血海滔天。

解剖室內(nèi)，無影燈的光芒將不銹鋼解剖臺照得雪亮。

薛子涵的殘骸被重新拼接、清洗，安靜地躺在冰冷的臺面上。

沒有了舞臺上的絢麗燈光，沒有了溫暖的笑容，她只是一堆冰冷的、破碎的血肉。

孫磊戴上口罩和護目鏡，拿起解剖刀。

刀鋒反射著燈光，映出他毫無表情的雙眼。

他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是在解剖昔日的戀人，而是在處理一具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

第一刀，切開胸腔。

他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第一次為他包扎傷口的畫面，那時候她的手也在抖，卻固執(zhí)地對他說：“別動，你流了好多血?！?br>
第二刀，分離臟器。

他想起她把熱騰騰的包子塞進他手里的樣子，笑嘻嘻地說：“法醫(yī)也要按時吃飯，不然怎么有力氣跟壞人斗。”

每一刀落下，都有一段記憶的碎片被剝離，然后被他用更深的寒意封存。

他必須冷靜，只有絕對的冷靜，才能從這具破碎的身體里，找出兇手留下的蛛絲馬跡。

憤怒只會讓他錯失線索，而他，絕不能允許自己失敗。

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他檢查著每一處創(chuàng)口，分析著切割工具、角度、力度。

兇手的手法很專業(yè)，切割點精準地避開了大部分骨骼，更像是一場熟練的分割，而非泄憤式的毀尸。

他的手指探入胸腔，在靠近心臟的位置，觸及到一個堅硬的異物。

不是彈頭，也不是骨骼碎片。

孫磊的動作一頓。

他用組織鉗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夾了出來，放在托盤里。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覆蓋著一層生物薄膜，與周圍的肌肉組織幾乎融為一體。

若非他檢查得足夠仔細，很容易就會將其當(dāng)成凝固的血塊而忽略掉。

這不是醫(yī)療芯片。

煉油三鎮(zhèn)流通的醫(yī)療芯片都是白色的，上面印著醫(yī)療**的統(tǒng)一標(biāo)識。

而這一枚，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biāo)記，卻散發(fā)著一股***特有的精密與冰冷。

孫磊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他迅速完成了尸檢報告的初步記錄，將所有數(shù)據(jù)錄入系統(tǒng)，然后將那枚黑色芯片藏進了手套的夾層。

他清除了一切操作痕跡，仿佛它從未出現(xiàn)過。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終端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

他瞥了一眼，是一條匿名信息，只有一個單詞。

“忘掉。”

一股寒意從孫磊的脊椎升起。

他們知道他找到了芯片，他們在看著他。

這張網(wǎng)，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密。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森然的弧度。

忘掉？

他會讓他們，刻骨銘心。

同一時間，煉油三鎮(zhèn)的另一端，三號垃圾山。

這里是城市的廢墟，是科技文明的墳場。

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在雪夜里，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散發(fā)著銹蝕與**的氣息。

“狗尾草”正蹲在一堆廢棄的伺服電機里，他亂糟糟的頭發(fā)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野狼般的眼睛。

他左臂的位置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猙獰的機械義肢，此刻正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出里面復(fù)雜的線路和液壓管。

火花不時從線路接口處濺出，照亮他右臉上幾道猙獰的機械紋路。

他嘴里叼著一根焊條，動作熟練地將一根從軍用級義體上拆下來的動力管，嫁接到自己的手臂上。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灼燒的焦臭，但狗尾草毫不在意。

這里是他的王國，也是他的戰(zhàn)場。

他的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一個名字。

薛子涵。

那個唯一會叫他本名“孫世平”，偷偷給他送來干凈食物和消炎藥的女孩，在他冰冷黑暗世界里投射下了一縷微光。

而現(xiàn)在，這縷微光熄滅了。

“咔嚓”一聲，焊條被他咬斷。

一股無法抑制的悲憤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的機械義肢發(fā)出一陣過載的電流聲，五根金屬手指狠狠地抓進旁邊一塊厚重的鋼板，留下五道深深的劃痕。

不夠！

還不夠！

這點力量，連給子涵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他要更強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致命的武器！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里面躺著三根泛著幽藍色光芒的細針。

這是他從一個死去的黑市醫(yī)生那里搞來的神經(jīng)毒素，藍冰劑，一毫克就能讓一頭改造犀牛在十秒內(nèi)神經(jīng)系統(tǒng)崩潰。

他將毒針小心翼翼地裝進義肢前臂新改造的發(fā)射槽里，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

他要讓那些雜碎，也嘗嘗全身麻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撕碎的滋味。

就在他完成最后一道線路連接時，一陣細微的破空聲從頭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