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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暮的回聲
六十五歲這年,我得了帕金森。
得知這個消息后。
女兒背著我偷偷抹去眼淚。
又在轉回身來的時候朝著我擠出一個笑臉。
“沒事的媽,這種病老年人都會得,就和感冒一樣,沒什么好怕的?!?br>
“我一定會照顧好您的,您放心。”
她的聲音很小,卻很堅定。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覺得,我終于可以不再把她當個孩子。
而是能放心地依賴她。
病情發(fā)展得很快。
確診后僅僅兩年。
我就從手抖,發(fā)展成了走路、吞咽、說話都困難。
不得不被女兒接到家里。
再又一次將尿盆踢倒后,女兒終于崩潰了。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媽,我說了多少次,你要走路就叫我來扶!”
“我每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為了照顧你我工作都辭了!你真的到了要我寸步不離看著的地步了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最后咬著牙,小聲呢喃。
“不如死了,還能省點心……”
是啊,我這樣確實太煩人了。
我暗自下定決心,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
我的嘴張開又閉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從嗓子里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明明我是誠心誠意地道歉。
女兒聽后,卻將頭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她。
只能顫巍巍的彎下腰。
試圖將尿盆撿起來。
就在我要碰到盆邊的時候,女兒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你別弄,臟?!?br>
“躺回去休息吧,我來收拾?!?br>
她扶著我躺下,找來一塊廢布擦干凈那些污穢。
又用拖把拖了兩遍,最后灑上消毒水,開窗通風。
就像她小時候生了病,吐了滿地時,我收拾時那樣。
我教會了她。
而她成為了我。
她生那場大病的時候,我老公剛去世。
被她折騰得一宿一宿睡不著。
還因為請假,失去了唯一糊口的工作。
那時的我絕望至極。
甚至萌生過,如果沒有這個孩子該多好的想法。
也許現在,女兒也是這個想法吧。
如果沒有我……
我能理解那種無助。
我不怪她。
女兒忙碌了好一陣。
又回到我身前站定。
“還要上廁所嗎?喝水?”
我嘗試著從嘴里擠出回答。
嗓子卻和被糊住了一樣,發(fā)聲都困難。
眼見著女兒的臉上又爬上了些不耐煩。
我趕忙搖頭表示不需要。
她又和我確認了一遍。
“真的不用?”
“我不嫌麻煩,但你要說謊,那我回來看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可就真生氣了!”
我依舊搖頭。
我是行動不太方便了,不是傻。
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剛剛我聽女兒在洗衣服。
想著她要是來扶我,站起來再坐下太麻煩。
就想試試自己走出去。
我忘了,帕金森帶來的肢體震顫,我控制不住。
沒想到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或許是心里還殘留著幾分怨氣。
女兒沒再和我說話。
換好衣服出了門。
我抬眼看了下表。
下午四點。
哦,她是去接外孫女溪溪放學了。
以前我還能自理的時候,還能幫女兒分擔些事情。
其中就有接送溪溪上下學。
那是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
也是溪溪最開心的時候。
一看見我,她就會高聲叫著姥姥,一蹦一跳地朝我跑過來。
然后纏在我身邊,看我給她帶了什么好吃的。
但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自從得了這個病后,我連自己走路都費勁。
別說去接她,就連她在家里想要和我親近,我都不敢讓她碰。
小孩子不知輕重,每次都能將我撞倒。
時間久了,溪溪知道了不能膩在我身邊。
也沒再怎么和我親近過。
想起溪溪,我又是心軟又是心疼。
如果我趁現在走了,等溪溪回來,會不會嚇到她?
她還那么小。
可平常往常接外孫女放學的都是女婿。
女兒今天不過是被我煩透了,想散散心。
等她回來,重新變成那個幾乎二十四小時守在我身邊的人。
我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想了想,我還是從床頭拿起***,悉數吞下。
手還在顫抖,水嗆進喉嚨,灑在領口。
我連連咳嗽,緩了好一會,才逐漸平靜。
扯過被子,轉身背朝著門口躺下。
這樣就不會嚇到外孫女了。
眼皮越來越沉,我徹底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