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

最后的記憶是刺骨的冰冷，青銅門后那片亙古的死寂幾乎將他的靈魂凍結(jié)。

還有……鉆心的劇痛，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于自身血脈的沸騰與反噬。

求生的本能讓他掙扎，指尖似乎觸碰到什么冰冷堅(jiān)硬的物體，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轉(zhuǎn)的墜落感。

冷，刺骨的陰冷，帶著南方冬日特有的、能鉆進(jìn)骨頭縫里的濕氣。

這與長白雪山那種能凍結(jié)一切的酷寒截然不同。

吳邪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起來，肺葉**辣地疼。

映入眼簾的，不是青銅門內(nèi)詭*的幽暗，也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沉沉的、泛著老舊昏黃光暈的黑暗。

他正趴在一張硬木桌子上，臉頰貼著冰涼油膩的桌面，一股混合著隔夜泡面、劣質(zhì)**和陳舊木頭的氣味蠻橫地鉆入鼻腔。

這味道……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后迅速聚焦，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獵人的銳利。

這是一間不過十平米的小出租屋，擁擠，雜亂，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墻上貼著過時的明星海報，角落堆著幾箱空啤酒瓶，一把破舊的吉他靠在墻邊，弦早己銹斷。

桌子上，除了那個被他壓皺的泡面盒，還散落著幾張?jiān)O(shè)計圖紙，一支鉛筆，以及一本翻開了大半的——《考古學(xué)通論》。

吳邪的目光凝固在那本教材上。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

他猛地扭頭，看向桌角那面裂了縫的塑料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一張年輕得過分，甚至帶著幾分未褪盡青澀的臉。

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下巴上冒出幾根稀疏的胡茬，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

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帶著因剛剛驚醒而殘留的迷茫，還有一絲屬于學(xué)生的、未經(jīng)世事的單純。

這是他。

這竟然是……近二十年前，那個還在為****和未來前途發(fā)愁，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三叔又去了哪里“出差”，以及暗戀的學(xué)姐今天有沒有對自己笑的……吳邪！

“嗬……”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類似窒息的氣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難以置信地抬手，**著自己的臉頰，鏡中的青年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zé)?、富有彈性，充滿了年輕的活力，與他記憶中那副被費(fèi)洛蒙、傷痕和沉重過往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軀體，判若云泥。

這不是夢。

那深入骨髓的寒冷，那青銅門后的死寂，那無數(shù)個在謊言、背叛與生死邊緣掙扎的日日夜夜，那些刻入靈魂的名字——三叔、潘子、胖子、小哥……還有汪家、‘它’、蛇礦、雷城……一切的一切，都真實(shí)得如同剛剛發(fā)生過。

是了，重啟……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重啟”？

他踉蹌著走到窗邊，一把扯開那面印著俗氣花紋的窗簾。

窗外，是九十年代末**城郊結(jié)合部典型的景象。

低矮的樓房，縱橫交錯的電線，遠(yuǎn)處還有幾處未開發(fā)的荒地，在朦朧的晨曦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幾盞昏黃的路燈兀自亮著，勾勒出這個時代特有的、略顯粗糙的質(zhì)感。

1999年。

真的是1999年！

一切悲劇尚未上演的……原點(diǎn)！

狂喜如同巖漿，瞬間涌遍西肢百骸，幾乎要將他淹沒。

潘子！

潘子還活著！

他那豪爽仗義，歌聲嘹亮，最終卻為了護(hù)他周全，永遠(yuǎn)留在那個陰暗墓道里的潘子，此刻應(yīng)該還在某個工地或者場子里，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子唱著“**爺，你大膽地往前走”！

胖子，那個貧嘴貪財卻重情重義的死胖子，此刻大概還在潘家園倒騰他的“明器”，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忽悠著來往的客人。

還有……小哥。

那個沉默寡言，背負(fù)著沉重命運(yùn)，擁有著麒麟血脈的張起靈。

此刻，他的記憶是否還深鎖在雪山之中？

他是否還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獨(dú)自承受著失憶的煎熬與漫長的孤寂？

巨大的慶幸與酸楚交織在一起，沖擊著吳邪的神經(jīng)。

他扶著窗框，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身體微微顫抖。

但這份激蕩的情緒并未持續(xù)太久。

幾乎是本能地，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的東西，從他靈魂深處迅速蔓延開來，如同寒夜里悄然擴(kuò)散的墨汁，瞬間壓制了那些屬于“天真吳邪”的感性。

那是屬于“吳小佛爺”的冷靜，是歷經(jīng)無數(shù)陰謀詭計、生死搏殺后淬煉出的城府與警惕。

他回到了過去，擁有了先知先覺的優(yōu)勢。

但這并不意味著安全。

恰恰相反，他知道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什么——蛇沼鬼城的詭異，云頂天宮的險惡，張家古樓的殺機(jī)……還有那些潛伏在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的敵人。

汪家，以及那個更神秘、更龐大的“它”。

危險并未消失，只是提前了。

而且，他這只意外飛回的蝴蝶，扇動翅膀，又會引來怎樣未知的風(fēng)暴？

吳邪緩緩抬起頭，鏡中那雙原本清澈迷茫的眼睛，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所有情緒，變得深不見底，銳利如刀。

那里面沉淀著近二十年的風(fēng)霜、痛苦、算計和決絕，與那張年輕稚嫩的面孔形成了極其詭異、令人心悸的對比。

他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本《考古學(xué)通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考古？

不。

從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與這門“學(xué)問”再無干系。

他需要力量，需要資本，需要一張能夠在黑暗降臨前，足以庇護(hù)所有人，并能斬斷一切伸向親友毒手的網(wǎng)。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枚硬幣上。

這是“他”此刻全部的家當(dāng)。

窮學(xué)生？

不，從此刻起，不再是了。

吳邪（或者說，吳小佛爺）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霉味和泡面味的空氣，此刻聞起來卻充滿了……機(jī)會的味道。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拿起那支鉛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寫下任何具體的計劃，那一切都己刻在他的腦子里。

他只是緩緩地，用力地，寫下了幾個名字。

吳三省。

潘子。

王胖子。

張起靈。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責(zé)任，一段無法割舍的羈絆，一個他拼盡一切也要扭轉(zhuǎn)的命運(yùn)節(jié)點(diǎn)。

他的筆尖在“張起靈”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力道幾乎要透穿紙背。

隨即，他翻過一頁，開始快速而清晰地羅列：第一桶金。

啟動資金從哪里來？

潘家園？

他知道這個時期幾個尚未被發(fā)現(xiàn)的漏兒……信息網(wǎng)絡(luò)。

必須盡快建立起來，哪怕最初級。

他需要眼睛和耳朵。

身體。

這具身體太弱了。

格斗、體能、反應(yīng)速度……必須盡快開始訓(xùn)練，刻不容緩。

他的眼神專注，下筆如飛，一條條，一款款，邏輯清晰，目標(biāo)明確。

那個優(yōu)柔寡斷、需要被人保護(hù)在身后的吳邪，仿佛在這一筆一劃中被徹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