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滿城風(fēng)絮誤白頭
裴辭高中第三載,我賣了最后兩畝地,帶婆母遺書**。
只為告訴他,家中債已還清。
路過醉仙樓,正欲打聽去處,卻被侍衛(wèi)推倒在地。
“沒長眼嗎?今日裴大人包場為公主慶生,閑雜人等滾開!”
我心下大駭。裴辭從未提過官居三品。上月家書,他還哭訴官場艱難,連炭火都買不起。
剛起身,便聽百姓議論。
“這就是裴大人捧在心尖上的公主吧?”
“裴大人情深,為給夫人祈福,連升官宴都推了?!?br>
“聽說他不納妾,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癡情種?!?br>
我僵在原地,死死攥著那封家書。
此時朱門大開,走出一滿頭珠翠女子。
她沖身旁男子撒嬌:“裴郎,這腳踏太高,我要你抱我上車!太醫(yī)說了,這一胎得嬌養(yǎng)?!?br>
男子背對我,那雙曾為我畫眉的手,此刻正護(hù)在女子腰間。
“依你。只是大庭廣眾,給為夫留點面子,嗯?”
這無奈又寵溺的語氣,正是我的夫君,裴辭。
……
裴辭彎腰將公主打橫抱起。
我在泥濘中抬頭,死死盯著那張臉。
就是這張臉,曾在燭火下許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今他滿身錦繡,懷中抱著公主。
公主嬌笑著在他懷里蹭了蹭,指著大門上的喜字撒嬌。
裴辭笑著低頭去吻她的發(fā)頂。
他起身時,余光終于掃到了泥水中的我。
他嘴角的笑意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我曾以為,他會推開公主沖向我,哪怕只露出一絲愧疚。
可他沒有。
裴辭立刻抬手,用袖擺擋住公主的視線。
“別看那邊,臟東西太多,仔細(xì)污了你的眼。”
一旁的侍衛(wèi)見我擋了路,以為我是瘋婆子,拔刀欲砍。
“哪里來的叫花子!沖撞了公主和駙馬,該當(dāng)何罪!”
刀鋒帶著殺意,直逼我面門。
我忘了躲閃,只是死死護(hù)住懷里的包袱。
裴辭神色微變,伸手按住侍衛(wèi)的刀柄。
“今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別見血,不吉利?!?br>
侍衛(wèi)連忙收刀告罪,裴辭卻沒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路人。
“給她些銀兩打發(fā)了便是,別壞了大家的興致?!?br>
公主好奇地從他懷里探出頭。
裴辭順勢將她攬得更緊,手指輕撫她的鬢角安撫。
“不過是個可憐的瘋婦,夫人心善,別被驚著了胎氣。”
瘋婦。
我張了張嘴,喉嚨一緊,發(fā)不出聲。
裴辭解下腰間玉佩,那是我變賣嫁妝給他換來的。
他沒有將玉佩扔出,而是親自走近。
他蹲在我面前,將玉佩放在我面前的泥地上。
他眼神里極快地閃過一絲痛意。
“拿去換身衣裳吧,別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br>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夫君,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袖。
我想問他,我替他吃糠咽菜盡孝三年,算什么?
我想問他,婆母病重舍不得買肉,又算什么?
“夫……”
裴辭卻猛地收回手,避開我的觸碰。
隨后他俯身在我耳邊低語。
“噓,不想死就別出聲?!?br>
我被這句警告凍在原地,眼淚砸進(jìn)泥水。
裴辭若無其事地轉(zhuǎn)身,為公主整理好被風(fēng)吹亂的裙擺。
“起風(fēng)了,咱們回府,太醫(yī)說受涼對孩子不好。”
公主在他懷里笑得甜蜜:“都聽裴郎的,裴郎最疼我了。”
車輪啟動,濺起的泥水甩了我一臉。
裴辭透過車窗縫隙,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
但他終究什么都沒做,任由侍衛(wèi)將我驅(qū)趕到路邊。
“滾遠(yuǎn)點!裴大人心善不殺你,再敢靠近剝了你的皮!”
我死死攥著那塊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跪在泥水里。
眼睜睜看著他為另一個女子擋風(fēng)遮雨。
周圍百姓紛紛感嘆。
“裴大人真是菩薩心腸,對個乞丐都這般溫柔?!?br>
“是啊,公主真是嫁對了人?!?br>
“那瘋婆子也是運氣好,碰上裴大人,換個人早死了?!?br>
我在寒風(fēng)中顫抖,指甲掐進(jìn)掌心,滲出血也感覺不到疼。
曾對我許諾“絕不負(fù)你”的書生死了。
如今活著的,是不敢認(rèn)我,親手讓我滾的裴大人。
我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嘗到一嘴血腥味。
裴辭,這就是你說的艱難?
你的銀子,原來都花在了公主身上。
我掏出懷中焐熱的家書,只覺得燙手。
既然你不認(rèn),那這封信,也沒必要給你了。
我剛想撕碎它,身后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我的口鼻。
我來不及掙扎,便被拖進(jìn)了旁邊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