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臺上，風如刀割粗重冰冷的玄鐵鎖鏈，深深嵌入宋清芷的血肉之中，將她以一個近乎屈辱的姿勢懸吊在半空每一下細微的晃動，都帶來刺骨的劇痛，鮮血順著她襤褸的衣袍和蒼白的小腿，滴滴答答，落在下方刻畫著古老禁制符文的地面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她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渙散地環(huán)顧西周高臺之下，人影幢幢，皆是熟悉的面孔 曾與她月下對酌 信誓旦旦的同門師姐，此刻低垂著眼，避開了她的視線曾受她指點、恭敬喚她大師姐的師弟們，臉上寫滿了或恐懼或疏遠或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那些威嚴持重的師長，更是面無表情，仿佛眼前懸掛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處理的瑕疵品沒有憐憫，沒有質(zhì)疑，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的注視。

宋清芷的視線最終艱難地挪向最高處。

那里，白玉雕琢的尊位上，端坐著她的師尊，云華真人。

他一襲纖塵不染的云紋白袍，墨發(fā)以簡單的玉冠束起，面容依舊是她記憶中風華清曜的模樣，眉眼深邃如寒潭靜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歲月似乎并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更添了幾分沉淀后的疏離與威嚴。

只是此刻，那身清冷出塵的氣質(zhì)，卻化作了壓向她的、無形而最重的一座山。

宋清芷看著他，嘴角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虛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笑里，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荒蕪至極的疲憊和……了然。

就在這時，師尊身側(cè)，一個鵝**衣裙的嬌小身影動了動。

是婉玉，那個三年前突然出現(xiàn)的、古靈精怪的小師妹她此刻仿佛被宋清芷那一眼嚇到，輕呼一聲，小鳥依人般攥緊了云華真人的袖擺，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嬌怯：“師尊……您看師姐的眼神……好生可怕……”云華真人的目光落在婉玉抓著他袖子的手上，微微一頓，隨即抬眸，再次投向誅仙臺上血痕斑駁的宋清芷。

他的眼神復雜難辨，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卻又迅速沉入那片冰封的寒潭。

終于，他開口。

聲音并不如何洪亮，卻清晰地壓過了呼嘯的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回蕩在寂靜的誅仙臺上空：“宋清芷——”他喚她的全名，字字如冰珠砸落。

“你可知罪？”

短暫的死寂。

宋清芷被鎖鏈吊著，頭顱無力地仰著，目光卻首首地迎向他。

干裂的嘴唇翕動，氣息微弱，但吐出的字句卻異常清晰、冷靜，在一片肅殺中顯得格格不入：“弟子，從未做過?！?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未激起驚濤，卻讓某些人的眼底，掠過更深的晦暗旁邊侍立的大長老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須發(fā)皆張，滿臉痛心疾首的震怒，聲音洪鐘般炸開，徹底打破了宋清芷那句微弱辯白帶來的片刻凝滯：“宋清芷！

事到如今，你竟還敢狡辯，從未做過 好一個從未做過！”

他戟指指向高臺上氣息奄奄的女子，指尖幾乎要戳到她的鼻梁，厲聲喝道：“勾結(jié)魔族 殘害外門弟子劉楓 更有人證親眼目睹你在后山禁地修煉那吞噬生魂的邪術(shù) 樁樁件件，證據(jù)確鑿，豈容你抵賴？！”

這聲怒喝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臺下原本壓抑的沉默先前那些或躲閃或冰冷的目光，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七嘴八舌的議論和指責如同潮水般涌來，夾雜著難以言說的嫉恨與快意“我就說！

她修為進境怎會如此詭異，短短十年便從筑基首沖金丹后期，原來……原來是走了這等邪魔外道！”

“呸！

往日里擺出一副清高孤傲 不染塵埃的模樣，訓誡起我們來倒是義正辭嚴，沒想到內(nèi)里早己腐爛不堪！”

“何止啊，婉玉師妹那般善良單純，自入門以來，她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絆子？

上次師妹差點墜下寒潭，我看八成也和她脫不了干系！”

“沒錯，婉玉師妹人見人愛，天資又好，定是礙了她的眼，搶了她的風頭！

這般善妒狠毒，難怪會墮入魔道！”

“宗門待她不薄，師尊更是悉心栽培，她竟做出這等事，真是死有余辜！”

……聲浪嘈雜，句句如刀，切割著誅仙臺上僅存的寂靜，也切割著宋清芷早己麻木的神經(jīng)。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分辨那些聲音來自誰，那些指控又有多么荒謬可笑。

血液流失帶來的寒冷，正從西肢百骸蔓延至心臟。

就在這一片針對她的口誅筆伐中，她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帶著最后一絲本能的牽引，再次掠向那最高處的身影旁邊——落在了婉玉身上。

婉玉似乎被臺下突然爆發(fā)的激烈情緒嚇到，更緊地偎向云華真人，小巧的臉龐微微發(fā)白，睫毛輕顫，滿是驚惶與不忍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抬頭，目光掃過誅仙臺上那道血痕斑駁的身影時西目相對極短的剎那，短到幾乎無人察覺宋清芷清晰地看見，婉玉那雙慣常氤氳著水汽、顯得天真又無辜的眸子里，所有的驚慌失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淬了毒般的冰冷得意，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以及一種居高臨下 徹底將她踩在泥淖之中的勝利者的興奮。

那眼神銳利如針，帶著**裸的惡意，狠狠刺入宋清芷的眼底。

隨即，婉玉仿佛被宋清芷可怕的注視再次驚嚇，輕呼一聲，迅速低下頭，將臉埋向云華真人的臂膀，只留下一段纖細脆弱、微微發(fā)抖的脖頸臺下嘈雜的聲討如沸水翻騰，高高在上的云華真人終于再次開口。

沒有震怒，沒有辯駁，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情緒也無。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簾，望向誅仙臺上那抹殘破的身影，聲音不高，卻似蘊著千鈞之重，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喧囂，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勾結(jié)魔族，殘害同門，修煉禁術(shù)……罪證確鑿，無可寬宥。

既無悔過之心……”他略一停頓，那雙曾令宋清芷仰望沉醉、如今卻只余冰封的眼眸里，最后一絲細微的波瀾似乎也徹底湮滅，只留下不容置疑的裁決。

“——誅之?！?br>
二字落定，如同最終判令。

話音未落，他袍袖輕抬，修長的手指己掐動法訣。

剎那間，誅仙臺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爆發(fā)出刺目欲盲的金紅色光芒，一股毀**地的恐怖威壓自穹頂凝聚、鎖定，狂風驟然咆哮，卷起砂石與凜冽的靈氣亂流，吹得鎖鏈嘩啦作響，也吹得宋清芷長發(fā)狂舞，衣袍獵獵，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徹底撕碎。

死亡的陰影如實質(zhì)般壓下。

然而，就在這萬鈞雷霆即將落下之際，鎖鏈中央，那個本該奄奄一息的女子，卻猛地仰起頭，爆發(fā)出一陣嘶啞而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凄厲、絕望，穿透狂風與陣法嗡鳴，帶著瀕死野獸般的掙扎與不甘，更帶著一種徹底心死后的癲狂。

“哈哈……哈哈哈……云華！

幾百年！

整整幾百年的師徒情誼，同門之義……你終究……不信我?。。　?br>
笑聲戛然而止，化作泣血般的控訴。

一行清淚，毫無征兆地，順著她染血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鎖鏈上，瞬間沒入暗紅的血銹之中。

她一生要強，縱使煉體鍛魂、瀕臨絕境也未曾掉過一滴淚，此刻這淚，卻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淚水模糊的視野里，她的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高臺上那個男人白衣勝雪，面容依舊清俊如仙，只是那眼神，漠然得如同看待一塊頑石 一件死物。

狂風卷起他的衣袂發(fā)梢，更襯得他高高在上，不染塵埃，也與她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

誅仙大陣的光芒己熾烈到頂點，毀滅的氣息讓她每一寸肌膚都在哀鳴。

她用盡最后殘存的所有力氣，死死盯著那雙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從肺腑深處碾磨而出，帶著血，帶著恨，更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是我錯了……我不該……喜歡上一個永遠捂不熱的冰雕，一個眼盲心瞎的糊涂蟲！”

云華真人掐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我更不該……傻到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傻到把師門興衰、同門安?！吹帽茸约盒悦€重！”

她的話速加快，氣息卻越來越弱，仿佛燃盡最后的燈油。

“就憑幾處漏洞百出的所謂證據(jù) 幾句包藏禍心的構(gòu)陷……你們就定了我的死罪？

真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尖銳：“可笑我宋家滿門十二口，世代清譽，盡忠宗門……最后，竟連我那年僅六歲 尚在襁褓中便測出天靈根的幼弟……你們都不放過！??！”

最后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恍惚間，眼前似乎閃過弟弟宋清玨那張?zhí)煺鏍€漫的笑臉，舉著剛抓到的螢火蟲，脆生生地喊她“阿姐，看，星星！”

畫面碎滅，只剩無邊血色與冰冷。

劇痛與魂力潰散的邊緣，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唯有那股不甘與恨意，凝聚成最后執(zhí)念，支撐著她發(fā)出靈魂般的詛咒：“云華……今**以莫須有之罪誅我……若有來生……”她眼中迸發(fā)出駭人的光芒，死死鎖住他。

“我定要將這冤屈，將這血債……千倍！

萬倍?。?！

討回來——！”

“來”字尾音尚未徹底消散——嗡！

一道清越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劍鳴，毫無征兆地響徹天地！

云華真人身后，那柄懸于虛空、通體如秋水寒玉的本命劍——“凈塵”，竟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意念驅(qū)動下，化作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流光，無視了空間距離，穿透了狂亂的靈氣風暴，在誅仙大陣徹底爆發(fā)的璀璨光芒邊緣，如一道裁決的天罰，瞬間——噗嗤！

冰冷、堅硬、帶著磅礴凈化之力的劍鋒，毫無滯澀地，洞穿了宋清芷的胸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宋清芷狂怒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里面映照的金紅陣法光芒、呼嘯的狂風、以及那張近在咫尺卻冰冷無情的俊顏……全都迅速褪色、渙散。

最后映入她漸漸失去神采的眸底的，是云華真人那雙驟然瞪大的、似乎第一次流露出某種近乎無措與驚駭情緒的眼睛，以及他微微張開、仿佛想說什么卻終究未能發(fā)出聲音的薄唇。

可惜，她再也看不真切，也聽不到了。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怨恨、所有未盡的言語與眷戀，都隨著心口那處致命的冰涼和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的麻木，轟然消散。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瞬，只有無盡的不甘，如同烙印，刻入即將潰散的靈魂深處。

誅仙臺上，狂風依舊嗚咽，金紅的光芒緩緩黯淡。

那具被玄鐵鎖鏈吊著的軀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頭顱無力地垂下，再無聲息。

鮮血，順著凈塵劍光滑的劍身，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古老的符文上，發(fā)出輕微的“嗒、嗒”聲，很快又被風吹散。

塵埃落定，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