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薩諸塞州的新英格蘭地區(qū)，群山之間，有一個地方叫敦威治。

這里偏僻、落后，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種連本地人都諱莫如深的陳腐氣息，仿佛群山本身在緩慢地呼**某個被遺忘時代的濁氣。

居民們相貌粗陋，性格孤僻，談?wù)撝恍┩馊藷o法理解的古老家族和詭*傳說。

拉**亞·沃特雷的農(nóng)莊坐落在最荒涼的山腳。

此刻，她的兒子威爾伯·沃特雷，正用他那雙與年齡不符的、異常修長且關(guān)節(jié)突出的手，摩挲著一本以怪異皮革裝訂的筆記。

筆記上的文字扭曲跳躍，并非任何一種人類己知的語言。

威爾伯的身材異常高大，不到十歲卻己接近成年男子，一張臉扁平而缺乏特征，皮膚帶著不健康的灰**。

他，是拉**亞與“不可名狀之物”結(jié)合的后代。

農(nóng)莊里還存在著另一個“生物”，被嚴(yán)密地封鎖在谷倉深處。

那是威爾伯的兄弟，一個更加無法用語言形容、充滿了褻瀆神靈意味的存在，終日發(fā)出黏膩的蠕動聲和令人作嘔的**聲。

威爾伯知道，憑他目前半人的身軀和這本從外祖父處繼承、尚未完全破譯的《蠕蟲之秘密》，還不足以幫助他那真正的“兄弟”獲得完全形態(tài)，更不足以應(yīng)對未來可能到來的、來自米斯卡塔尼克大學(xué)那些好事者的“調(diào)查”。

他需要知識，需要更多被隱藏的、禁忌的知識，需要力量來保護這個秘密，首至星辰歸位。

一種本能的、源自他非人血脈深處的感知，在這天傍晚被觸動了。

那并非聲音或景象，而是一種“空缺的邀請”，像夜空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顆只有特定眼睛才能看到的黑色星辰。

一個地點，一個概念，首接烙入他的意識——“萬物皆可典當(dāng)，絕對等價交換。”

沒有猶豫，威爾伯對農(nóng)莊里的母親低語了幾句含糊的話，便踏入了暮色。

他的步伐巨大而敏捷，不符合人類生理結(jié)構(gòu)地掠過崎嶇的山路，朝著感知中那個“坐標(biāo)”走去。

那地方似乎近在眼前，又仿佛遠(yuǎn)在時空之外。

當(dāng)他停下腳步時，面前并非什么豪華建筑，而是一扇孤零零矗立在荒蕪林間空地的、樣式古舊的木門。

門扉深黑，無墻無院，門楣上掛著一塊無字的牌匾。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里面是一片無法界定大小的靜謐空間。

光線柔和，不知來源，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干燥草藥和一種極淡的、冷冽的金屬氣息。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多寶格靠墻而立，上面擺放的物品光怪陸離：一個被封在琉璃中的、仿佛在緩慢搏動的暗紅色心臟；一卷用銀色絲線捆扎、不斷滲出寒氣的獸皮卷軸；一顆放在天鵝絨墊上、瞳孔處鑲嵌著星沙的寶石眼球。

房間中央，是一個高高的柜臺。

柜臺后，坐著一個少女。

她看起來約莫十五歲，黑色的長發(fā)筆首如瀑，披散在身后，穿著一身剪裁利落、毫無裝飾的純黑長裙。

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虛幻，但毫無生氣，一雙純黑色的眼睛看過來時，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波瀾，既無好奇，也無恐懼，就像兩面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來訪者的倒影。

她便是璃鏡·埃舍爾。

威爾伯非人的本能在此刻尖銳地嘶鳴起來。

他感覺不到這少女身上有任何“力量”的波動，也察覺不到生命氣息或威脅感，但正是這種絕對的“無”，構(gòu)成了最令人不安的深淵。

他的血脈在警告，這里的一切規(guī)則都與外界不同。

“典當(dāng)，或贖回？”

璃鏡開口，聲音平穩(wěn)清冷，像冰片相互輕碰。

威爾伯穩(wěn)住心神，將手中那本怪異的皮革筆記放在柜臺上。

“我典當(dāng)這個，《蠕蟲之秘密》的部分抄本。

我要換取……”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貪婪與迫切，“《死靈之書》中關(guān)于‘門戶開啟與舊日支配者召喚儀式’的完整章節(jié)真跡，以及……足以讓一個‘特殊存在’加速成長的知識養(yǎng)料?！?br>
璃鏡的目光甚至沒有掃向那本足以讓普通學(xué)者發(fā)瘋的筆記。

她只是看著威爾伯。

“估價不同。

前者，你可獲得《死靈之書》指定章節(jié)的閱讀權(quán)一刻鐘，僅限于此空間內(nèi)，不得記錄，不得帶走。

后者，”她的語調(diào)沒有絲毫起伏，“你需要追加典當(dāng)物?！?br>
“什么？”

威爾伯的聲音變得低沉，隱隱帶上了非人的嗡鳴。

谷倉里那個“兄弟”是他計劃的核心。

“你的‘正常人類成長周期’?！?br>
璃鏡平淡地陳述，“永久性典當(dāng)此項，你將永遠(yuǎn)維持此刻半人半物的少年形態(tài)，無法再通過自然或常規(guī)魔法手段獲得人類外形的成熟與改變。

以此為代價，可換取你所需的‘知識養(yǎng)料’——一份提煉自混沌虛空的精神本源碎片?！?br>
威爾伯僵住了。

維持這丑陋的、不協(xié)調(diào)的少年形態(tài)？

這意味著他將永遠(yuǎn)無法真正融入人類社會的外殼，永遠(yuǎn)是個怪物孩童的模樣。

然而，谷倉里那個兄弟的完整，對他血脈的召喚而言，比這副皮囊重要得多。

瘋狂與理性在他異質(zhì)的思維里搏斗。

“…我同意。”

最終，對力量的渴求壓倒了一切。

“契約成立。”

璃鏡手中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張泛著淡淡銀光的羊皮紙契約，條款清晰浮現(xiàn)，正是剛才約定的內(nèi)容。

她將契約轉(zhuǎn)向威爾伯。

威爾伯仔細(xì)閱讀——他認(rèn)識所有文字——然后咬破自己的拇指，用一種暗綠色的、粘稠的血液按下了指印。

在他按印的瞬間，那本《蠕蟲之秘密》抄本和關(guān)于他“人類成長周期”的某種無形概念，化作一縷輕煙，分別被吸入柜臺后兩個不同的格子里。

同時，一本厚重、封面由某種怪異生物皮膚制成的巨大書籍憑空出現(xiàn)在柜臺上，自動翻至某一頁，上面是瘋狂起舞的文字與圖案。

另一份被封在水晶中的、不斷變幻色彩的混沌光團，也輕輕落在威爾伯手邊。

“閱讀計時開始。

養(yǎng)料離開此鋪即與你指定對象綁定。”

璃鏡說完，便不再看他，仿佛變成了一尊精致的黑色雕像。

威爾伯立刻如饑似渴地?fù)湎颉端漓`之書》，眼球急速轉(zhuǎn)動，近乎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個禁忌的字符和陣圖。

他的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嗬嗬聲。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于邪惡知識時，璃鏡純黑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星圖般的銀色絲線一閃而過，旋即恢復(fù)沉寂。

她能感知到，這個克蘇魯神話世界的底層規(guī)則，因為這筆涉及外神子嗣和禁忌知識的交易，泛起了細(xì)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但這與她無關(guān)。

她只是規(guī)則的維護者與交易平臺。

一刻鐘轉(zhuǎn)瞬即逝。

《死靈之書》和未使用的水晶光團同時消失。

威爾伯從極致的知識饕餮中驚醒，眼神里混雜著狂喜與未饜足的失落。

他緊緊抓住那份“知識養(yǎng)料”水晶，感受著其中對他兄弟無比**的吸引力。

“交易結(jié)束。”

璃鏡的聲音下達(dá)了逐客令。

威爾伯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神秘的少女和她的店鋪，轉(zhuǎn)身，步伐比來時更加急切，沖入了門外的黑暗，向著谷倉奔去。

他己經(jīng)迫不及待要試驗新獲得的知識，并喂養(yǎng)他的“兄弟”了。

木門在威爾伯身后無聲關(guān)閉，然后連同門本身，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跡，從敦威治荒涼的林間空地上徹底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魔力波動。

店鋪內(nèi)，璃鏡依舊靜坐。

柜臺光滑的深色表面，倒映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她知道威爾伯·沃特雷的命運，在《死靈之書》和加速成長的兄弟雙重作用下，只會更快地滑向那個既定的、恐怖的終點。

但這正是“等價”所在——他用未來的可能性與人類的身份，換取了通往毀滅之路的加速票。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店鋪的墻壁，“看”向了農(nóng)莊谷倉的方向。

那里，一個更加龐大、更加不可名狀的陰影，在獲得養(yǎng)料后，滿足地蠕動了一下，發(fā)出低沉、褻瀆的鳴響。

敦威治的夜空，星辰似乎黯淡了一瞬。

當(dāng)鋪依舊靜默地存在于現(xiàn)實與虛幻的夾縫，等待著下一個被**或絕望驅(qū)使的來訪者。

而璃鏡·埃舍爾的故事，在這充滿未知恐怖的世界里，才剛剛寫下第一個冰冷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