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嵐浸染著伽藍(lán)寺的青瓦飛檐時，后廚傳來規(guī)律而執(zhí)著的咀嚼聲。

十八歲的念空坐在褪色的小馬扎上，雙手捧著第八個白面饅頭。

他吃得極認(rèn)真，每一口都細(xì)細(xì)咀嚼三十次，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莊嚴(yán)的禪修。

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空蕩蕩地罩在身上，襯得他清瘦卻挺拔。

唯有那顆光潔的腦袋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泛著青澀溫潤的光澤，像一枚被溪水長久打磨的卵石。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從門口傳來。

須發(fā)皆白的老和尚玄慈師父扶著門框，目**雜地掠過徒弟單薄的肩頭，落在角落里那個徹底見底的米缸上。

那嘆息聲在晨霧里打了個轉(zhuǎn)，驚起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念空啊，”玄慈走進(jìn)來，僧袍曳地?zé)o聲，“別數(shù)了，寺里……就剩這幾個了?！?br>
念空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抬起頭，眼神清澈如山澗：“師父，米缸空了，是緣起性空嗎？”

老和尚被他問得一噎，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無奈又慈愛的笑。

他伸手，輕柔地拂去徒弟嘴角的饅頭屑：“是，也不是。

是咱們伽藍(lán)寺的香火緣分盡了，該并入三十里外的大悲寺了。

但也是你的緣分到了。”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頁。

那是一張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臨州大學(xué)，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

考上了，就要去，讀書明理，亦是修心?！?br>
念空茫然地接過，那“大學(xué)”二字，于他而言，比《金剛經(jīng)》里的“般若”更難參透。

他自小在這方寸天地長大，世界便是這山、這寺、這經(jīng)書，以及一個永遠(yuǎn)填不飽的肚子。

“師父，我不去。”

念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僧袍，“是我吃得太多了嗎？

我可以一天只吃一頓，我去后山挖野菜，我力氣大，能開很多荒地，一定能種出好多糧食……癡兒?！?br>
玄慈打斷他，聲音溫和卻斬釘截鐵，“與你無關(guān)。

是機緣如此。”

他將通知書塞進(jìn)念空手里，又拿出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面是幾件半舊的俗家衣服和薄薄一疊鈔票：“這是你的盤纏，也是……歷練紅塵的資糧?！?br>
玄慈在心里默默補充：主要是怕你把新寺廟也吃垮了，為師實在沒臉去見大悲寺的方丈師兄。

這孩子心性純凈，根骨絕佳，奈何這“闖禍”的體質(zhì)……唯有入世，經(jīng)歷真正的磕碰，方能學(xué)會如何運用他的力量與善良。

念空看著包袱里那嶄新的鈔票，眼眶微紅。

他從未擁有過這么多“世俗之物”，也從未離開過師父和這片山。

“去吧，”玄慈背過身，揮了揮手，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必掛念。

記住，念空，念空，念念照空，莫失本心。”

離別倉促得讓念空來不及反應(yīng)。

他對著師父的背影，對著大殿中慈悲的佛像，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角沾染了清涼的塵土，他背起那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行囊，一步步踏下熟悉的青石階，一次也沒有回頭。

玄慈站在山門前，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最終徹底消散在山霧與鳥鳴之中。

他仰起頭，秋日高遠(yuǎn)的天空上，正有一行孤雁悠然南飛。

“雛鷹終要離巢……”他低聲自語，手中念珠捻動得飛快。

……念空第一次坐長途汽車。

顛簸、擁擠、還有各種陌生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他有些頭暈?zāi)垦！?br>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布包，像抱著一件護(hù)身法器，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水、農(nóng)田和偶爾掠過的房舍。

師父說，他的佛緣在紅塵。

可這去往紅塵的路，己然讓他心生惶惑。

幾個小時后，當(dāng)他隨著人流走出嘈雜的省城客運中心，按照師父手繪的、極其簡略的路線圖，輾轉(zhuǎn)找到地鐵站時，己然經(jīng)歷了坐反線路、在同站臺紅著臉換乘的窘迫。

首到站在臨州火車站的出站口，他才真正對“紅塵”二字有了實感。

聲浪如同實質(zhì)般撲面而來，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摩天樓群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巨幅屏幕上閃爍著他看不懂的鮮活影像。

空氣里稠密地混雜著汗味、香水味、食物香氣，還有一種……屬于城市的、焦躁而蓬勃的氣息。

他像一葉誤入激流的扁舟，被人潮裹挾著，茫然前行。

通知書上寫著要在這里換乘火車去學(xué)校報到，可他連售票廳在哪個方向都分辨不出。

就在他努力辨明方向時，目光卻被不遠(yuǎn)處一條**布帶圍起的區(qū)域吸引了。

那里架著些黑乎乎的機器，幾個人圍著。

一個男人拿著明晃晃的“兇器”，正惡狠狠地逼近一個跌坐在地、瑟瑟發(fā)抖的女子。

念空心頭驟然一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持械行兇？

多年習(xí)武養(yǎng)成的正義感和保護(hù)弱者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思考！

師父那句“入世謹(jǐn)慎”的叮囑，在耳邊響起卻己來不及品味。

他眼神一凝，氣沉丹田，清瘦的灰色身影如同獵豹般倏然竄出，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穿過人群，僧袍下擺因急速而獵獵作響。

“施主！

住手！”

清朗的叱咤聲響起時，他己然騰空，一記干凈利落、勁風(fēng)凌厲的側(cè)踢，精準(zhǔn)無誤地襲向了那“歹徒”的腰側(cè)。

正沉浸在表演中的武行演員，只來得及看到一個光頭閃過，肋部便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

他慘叫一聲，手中的道具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地離地飛起——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惡意地拉長。

那道人體拋物線劃過嘈雜的空氣，帶著絕望的加速度，其終點，赫然是那個剛從黑色轎車上下來的男人。

男人身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正皺著眉、強忍不耐，準(zhǔn)備快速穿過這混亂的廣場。

“林總小心！！”

助理的尖叫撕裂了空氣，充滿了驚恐。

林野川聞聲抬頭，冰冷的瞳孔里，映出那個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的黑影。

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動作，甚至來不及思考。

“砰——！”

是**猛烈撞擊的沉悶巨響。

“咔嚓——”緊接著，是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聲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刻遠(yuǎn)去。

武行抱著明顯己經(jīng)變形的小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而林野川，被這巨大的沖擊力帶得踉蹌好幾步，才勉強靠著車身站穩(wěn)。

他那條價值不菲的西裝袖管下，右手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鉆心的劇痛讓他瞬間臉色煞白，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那張向來沒什么表情的、俊美而冷漠的臉上，此刻因極致的疼痛和難以置信的怒火而微微扭曲。

死寂籠罩了片場和周圍的一小片區(qū)域。

導(dǎo)演張著嘴，攝像師忘了關(guān)機，圍觀的人群目瞪口呆。

念空輕盈落地，僧袍下擺因方才的動作而微微飄蕩。

他站定身體，先是看了一眼那個被他“解救”、此刻卻面無血色、花容失色的女演員，然后，目光帶著一絲困惑，轉(zhuǎn)向了那個渾身散發(fā)著駭人低氣壓的男人。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只覺得這個被自己誤傷的人，臉色難看得嚇人——那眼神，比他見過最兇的山豹還要冷。

他上前幾步，在距離林野川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這是一個既能表達(dá)關(guān)切，又不會過分侵入對方安全領(lǐng)域的距離。

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少年清俊的臉上帶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誠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嗓音清澈如山間溪流，試圖安撫對方的“嗔怒”：“****。

這位施主，你……無恙否？”

秋日午后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光潔的頭頂，反射出耀眼的、近乎圣潔的光芒。

他那雙過分干凈、不染塵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林野川因劇痛和震怒而蒼白的臉孔。

空氣中，浮動著灰塵、血腥味、疼痛，以及一種嶄新、混亂而不可抗拒的緣分，正在悄然滋生。

林野川用未受傷的左手死死按住劇痛難當(dāng)?shù)挠冶?，冰冷的目光如同手術(shù)刀，一寸寸地刮過眼前這個光頭少年——從他光潔的頭頂，到他清澈見底卻寫著“無辜”的眼睛，再到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僧袍。

后槽牙咬得格格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凜冽的寒氣：“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