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我媽總說，她送我進戒網(wǎng)癮學校，是為了救我。
她不知道，那里沒有救贖，只有電擊、體罰和無休止的“思想改造”。
三年后，她站在那所號稱能“重塑靈魂”的學校門口，哭著向我伸出手：
“小燃，媽知道錯了，跟媽回家，媽以后再也不逼你了?！?br>我只是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里面認了個“大哥”。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別相信那些親手把你送進地獄的人，哪怕他們哭著說愛你。
1
“媽知道錯了，媽以后再也不逼你了，跟媽回家，好不好？”
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我胳膊的一剎那。
我的脊背猛地竄起一陣熟悉的寒意。
幾乎是本能地，我迅速向后撤了一步，精準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的動作似乎讓她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只是沒什么情緒地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回家？那個地方，還能稱之為家嗎？
“小燃，你怎么……怎么躲著媽媽？”
“是不是在里面有人欺負你？你告訴媽！”
我試著抽了抽手，但她攥得很緊。
“沒有。”我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干澀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似乎松了口氣，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仿佛怕我跑掉。
“那就好，那就好……我查了好多資料，說那種地方……
不是人待的……你沒受欺負就好……”她喃喃著，眼圈越來越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看著她那副慶幸又心疼的模樣，我只能在心里嘲弄地苦笑。
媽，千方百計把我送進這個“不是人待的地方”的人，不就是你嗎？
現(xiàn)在才來關心我有沒有被欺負，是不是太遲了？
三年的電擊和體罰，早已教會我一個道理：
眼淚和懺悔，是這世上最廉價的東西。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帶著一種討好的意味，拉著我往路邊那輛嶄新的轎車走去。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打游戲嗎？媽把你房間都收拾好了，電腦也換了最新的，配置最好的！”
她試圖用過往的喜好來喚醒我的熱情，
“媽還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菜，我們回家，好好給你接風洗塵。”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棟灰撲撲的、如同監(jiān)獄般的建筑。
高墻上還拉著鐵絲網(wǎng)。
在里面，我認識了一個叫“剛子”的大哥。
他是因為不肯按照父母的意思繼承家業(yè)，被送進來“改造”意志的，比我還多半月才能出來。
我們約好了，半個月后，我來接他。
想到這個約定，我心里才稍微有了一點著落。
或許是因為家里還有我爸去世前留給我的一套舊游戲光盤。
那是我僅存的、與過去美好時光有關的念想。
我最終沒有再掙扎，沉默地跟著她，坐上了那輛開往“家”的車。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著，車廂里彌漫著一種尷尬的寂靜。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半晌，用一種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語氣，輕輕摸了摸我被迫剃成板寸的頭發(fā)：
“小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以后……
可不能再那么沉迷網(wǎng)絡了，??？這就是教訓，你得記住。”
我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過去三年，我曾在無數(shù)個被允許寫信的日子里。
給她寫過信，告訴她我沒有網(wǎng)癮。
我只是喜歡玩游戲，但那是我唯一的愛好和宣泄途徑。
可她從未回過信。
或許，在她心里，我早就被貼上了“癮君子”的標簽，無可更改。
所以，這一次，我連解釋的**都沒有了。
我只是順從地、乖巧地點了點頭，順著她的心意，低聲說：
“知道了，媽。”
她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滿意的笑容，仿佛我真的已經(jīng)被“改造”成功。
她心滿意足地發(fā)動車子，駛向我們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2
車子駛入熟悉又陌生的小區(qū)。
三年過去，小區(qū)的綠化更茂盛了些。
但那棟灰白色的居民樓，依舊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我眼前。
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試圖掩蓋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氣息。
“砰！”
彩帶筒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林璐——我媽后來認的干女兒，正抱著禮花筒，笑得一臉燦爛：
“小燃哥哥，歡迎回家！”
她表現(xiàn)得無比親昵，眼中閃爍的思念幾乎要溢出來。
仿佛三年前那個在我媽耳邊添油加醋，說我“眼神呆滯”、“整天對著電腦傻笑”、“肯定是網(wǎng)絡成癮晚期”的人不是她。
我沒理她，徑直從她身邊擦過，鞋也沒換，走向我曾經(jīng)的臥室。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轉而委屈地看向我媽，聲音帶著哭腔：
“干媽……哥哥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當初也是擔心他……”
我媽立刻心疼地摟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撫：
“小燃剛回來，還沒適應。璐璐別多想，不關你的事?！?br>我推開臥室的門。
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床單是新?lián)Q的，窗簾也拉開了。
那臺她口中“配置最好”的嶄新電腦，就放在書桌上。
屏幕漆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著我。
我只覺得那黑色無比刺眼，胃里一陣翻涌。
我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看到那幾張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舊游戲光盤還安然躺在那里，我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星際遠征》，我爸還在世時，和我一起通關的第一個游戲。
“小燃，出來吃飯吧？”我媽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看你瘦了好多，臉上都沒肉了……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br>我沉默地合上抽屜，跟著她走到餐廳。
餐桌上擺滿了菜肴，確實很豐盛。
林璐已經(jīng)坐在那里，乖巧地給我媽盛湯。
吃飯時，她狀似無意地挑起話題，眼睛卻緊緊盯著我的反應：
“哥哥，那個……揚帆學校里面，是什么樣的呀？是不是像網(wǎng)上說的那么……可怕？”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垂下眼，用盡量平淡的語氣回答：
“就那樣。每天跑步、上課、寫思想?yún)R報。”
“哦……”她拖長了尾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隨即又揚起天真無邪的笑容，“聽起來還挺規(guī)律的，也沒我想象的那么辛苦嘛?！?br>“好了璐璐，”我媽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里，語氣輕快。
試圖驅散某種無形的陰霾，“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人回來就好。
小燃，就當是去鍛煉了三年，以后咱們重新開始?！?br>林璐撇撇嘴，不再說話，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跑回自己房間，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遞到我面前。
“哥哥，這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出獄禮物！恭喜你……哦不，歡迎你回家！”
我沒有伸手去接，甚至沒有抬頭看她。
她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笑著拆開包裝。
一條造型夸張的機械鍵盤，安靜地躺在盒子里。
RG*燈效即便在燈光下也異常炫目。
我的呼吸一滯，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這條鍵盤，和三年前林璐向我媽哭訴。
說我“為了買游戲裝備偷她壓歲錢”想買的那條，一模一樣。
當時我媽信了她的鬼話，把我狠狠打了一頓。
林璐將鍵盤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臉上的笑容逐漸扭曲，帶著一種惡毒的得意：
“怎么啦哥哥？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種會發(fā)光的鍵盤嗎？喜歡到都‘拿’我的錢去買?！?br>“現(xiàn)在妹妹我送你一條更好的，你不開心嗎？”
我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3
那條鍵盤刺眼的燈光，瞬間將我拖回三年前那個百口莫辯的下午。
林璐尖利的哭聲，我媽不分青紅皂白的責罵。
還有那條我渴望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鍵盤……
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伴隨著揚帆學校里電擊的痛感，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猛地揮手，一把將那個精美的盒子掃落在地！
鍵盤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鍵帽四處飛濺。
“你干什么！”我**驚呼聲尖利地響起。
林璐似乎被我的反應嚇到了，愣在原地，隨即眼圈一紅。
淚水說來就來，委屈地看向我媽：“干媽……我只是想跟哥哥和解……”
我看著地上那片狼藉，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臉色肯定蒼白得嚇人。
“林璐送你禮物，她都不計較你以前的事了，你這是發(fā)的什么瘋？！”
我媽“噌”地站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氣。
她繞過桌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地上拽：“撿起來！馬上給璐璐道歉！”
她的觸碰讓我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那熟悉的試圖控制我一切的力量感又回來了。
道歉？
為我沒有做過的事道歉？
為這三年地獄般的日子道歉？
積壓了三年的委屈、憤怒和絕望。
在這一刻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我狠狠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
“為了我好？送我進那種地方就是為了我好？！”
“你問我為什么怕你碰？”
我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焦黑的舊疤，
“這就是你送我去的好地方！
***按在太陽穴上，疼得我屎尿失禁！
他們逼我用手掏糞坑，不掏就往嘴里塞！”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咆哮，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
“林璐是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來嗎？媽！我是你親兒子！”
“我就是為了你好！”她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我的質問。
眼神冰冷而固執(zhí)，“沉迷網(wǎng)絡就是毀一輩子！
不讓你徹底記住這個教訓，你以后怎么辦？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廢掉嗎？！”
我的心像是被他的話狠狠鑿穿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從小到大，我或許貪玩，但成績從未落下。
我分得清虛擬和現(xiàn)實！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偷”她的錢？
為什么她寧愿相信一個外人的眼淚，也不肯信自己兒子一句辯解？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終凝結成冰冷的絕望。
解釋，還有意義嗎？
我看著她已經(jīng)爬上細紋卻依舊強勢的臉，所有爭辯的力氣都消失了。
眼淚掉下來，不是委屈，而是為自己曾經(jīng)還抱有的一絲幻想感到可笑。
她看著我寸短的頭發(fā)和消瘦的臉頰。
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我贏了”的疲憊：
“小燃，媽做的每一件事，出發(fā)點都是為你考慮。
雖然你這三年吃了苦，但媽給你把路都鋪好了?！?br>“回來好好念書，考個大學，**公司……以后都是你的。這點挫折，算不了什么?！?br>我只得身心俱疲，掙脫開我**手，徑直走回臥室，反鎖了房門。
門外，隱約傳來林璐假惺惺的抽泣和我媽低聲的安撫。
深夜，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
林璐的身影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確認我“睡著”后，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冷冷地看著她。
她摸索著走到我的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東西。
塞進了我放在桌上的舊書包夾層里。
我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我知道那是什么。
林璐就這么迫不及待嗎？我回來第一天，她就又要故技重施。
也好。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
我媽是會選擇相信她親眼所見的“證據(jù)”。
還是選擇相信我這個剛從“地獄”歸來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