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改嫁后，前夫和女兒一起上門了
二嫁的第八年，正是一九九五年的深秋。
六歲的成成攥著塊油紙包著的松子糖，瘋跑時沒留神，一頭撞在個穿著藏青呢子裙的女人身上。
我一把拽過他，連聲道歉。
那老師沒動，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腔調(diào)清冷：“你替他道歉，你是他什么人？”
我腰彎得更低了些：“我是這孩子的媽。”
周遭忽然靜了，連湊過來的街坊們都沒了聲響。
那老師卻笑了一聲：“親女兒你不認(rèn)，倒對一個泥腿子掏心掏肺……”我脊背一僵，仍舊低著頭：“老師您怕是認(rèn)錯人了，我確實只有一個兒子，叫郭成?！?br>
話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把我拽起來。
“只有一個兒子？”
她的臉猝不及防逼近，“那我是誰？！
周、妍！”
我被迫抬起頭。
十年了，這張臉褪盡了稚氣，眉眼更鋒利，像極了顧振華。
可那眼神里的恨意，燒得比當(dāng)年她站在樓梯上看我被趕出去時更旺。
1.縣城小學(xué)門口，已經(jīng)聚攏了一圈街坊。
我別開臉：“顧老師，你冷靜點?！?br>
“冷靜？”
顧曉云像是聽見了*****，嘴角扯了扯，“周妍，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窮酸樣，一點沒變。”
她湊近我耳邊，字字錐心：“當(dāng)年我爸不要你，現(xiàn)在你兒子……也活該被欺負(fù)?！?br>
“媽？”
成成怯生生地拉我衣角。
顧曉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我臉上刮過，落在成成脖子處，那里露出一截紅繩。
她突然彎腰，一把將繩子上系著的東西拽了出來。
成成被帶得一個趔趄，我忙扶住他。
那是塊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用紅繩穿著，一直貼身戴著。
“哪來的？”
顧曉云將玉佩舉到陽光下，瞇著眼看。
“我、我媽給的……”成成小聲回答。
“我看分明是偷的！”
她斬釘截鐵，轉(zhuǎn)頭看我，聲音陡然拔高，“你就是這樣教孩子的？
教他當(dāng)小偷？”
她慢慢走近，最終在離我半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說話啊，周妍。”
“我沒有偷！
就是我媽給我的！”
成成突然大聲反駁，小**氣得一起一伏。
“怎么可能是你的，這明明……”顧曉云冷笑，指尖摩挲著玉佩，忽然頓住了。
她翻到背面，指腹按在上面，許久沒出聲。
周遭只剩下風(fēng)聲。
“還給我?！?br>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那是成成的……成成？”
她挑眉，“野種也有名字？”
人群中傳來吸氣聲。
我們在這小縣城住了十年，街坊鄰居都認(rèn)得。
她這一句“野種”，像盆冰水，把我最后一點體面澆得透心涼。
成成“哇”地一聲哭了。
“不許哭！”
顧曉云厲聲喝道。
那神態(tài)，那語氣，跟當(dāng)年顧振華指著大門讓我“滾出去”時，一模一樣。
她不再看成成，只盯著我，嘴角慢慢勾起：“我不跟小孩計較?！?br>
“但這小泥腿子弄臟了我的裙子，這可是京城的毛料，我不高興，他可就入不了學(xué)了?！?br>
四周一片嘩然。
誰不知道縣城小學(xué)名額緊俏，顧曉云是省城特聘來的公辦老師，說話比校長還管用。
顧曉云恍若未聞，她往前半步，幾乎是貼著我的臉，一字一句：“你不是替他道歉嗎？”
“行啊。
你給我磕三十個頭，磕到我滿意、磕到街坊們都看清楚你是個什么貨色……這事兒，就算了。”
成成嚇壞了，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不要……成成不讀書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這羞辱，我逃不掉。
“成成還小，不懂事。
我替他，向顧老師賠罪?！?br>
我推開成成的手，膝蓋一彎，緩緩跪在地面上。
我膝蓋彎曲，以頭觸地。
額頭撞地，一下。
碎石硌進(jìn)皮肉，兩下。
骨頭撞擊地面的悶響，三下。
……每一次撞擊，都讓我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醫(yī)院里那雙指向我的小手，想起地窖里無盡的黑暗。
“周妍。”
不知磕到第幾個，她涼薄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十年了，真是一點都沒變。”
一只穿著锃亮皮鞋的腳伸過來，鞋尖抵住我的肩膀，輕輕一推。
“夠了。
不用你們賠了，趕緊滾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br>
我額頭上的血黏乎乎地糊住了眼角，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成成用盡吃奶的力氣，想把我拉起來。
我撐著他瘦小的肩膀，搖晃著，一點點站直身體。
我拉著成成，轉(zhuǎn)過身，只想盡快離開這里。
然后，我的目光撞上了人群外，那個不知已經(jīng)站了多久的人。
那是二十年前，在知青點里，那個青澀靦腆地對我說“周妍，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男人。
也是十年前，在那個瓢潑的雨夜，冷著臉將我掃地出門的男人。
顧振華。
2陜北的冬天，風(fēng)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我在村里的打谷場上，第一次見到顧振華。
大隊長敲著銅鑼喊：“這是城里來的知青，顧振華，以后就在咱們村改造了！”
我家里上三代成分不好，爹娘走得早，我一個人住在村子邊緣的土坯房里，知青點也在那一片。
見慣了旁人的避之不及，連村里的孩子都敢朝我家門口扔石頭。
可那天，顧振華蹲在知青點的灶臺邊咳嗽，凍得手指發(fā)紫，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時，我還是忍不住把懷里揣著的烤紅薯遞了過去，又回屋燒了碗姜湯。
他抬頭看我，眼里沒有半分嫌棄，只輕聲說：“謝謝你，周妍?！?br>
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束光照進(jìn)我心里。
后來我們一起下地掙工分，他教我認(rèn)字，我?guī)退p補磨破的衣裳。
開春后，我們在村里人的見證下成了親。
沒有紅蓋頭，只有他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對印著“囍”字的搪瓷缸子。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他趴在我肚子上，笑得像個孩子：“周妍，如果她是女孩，就叫曉云。
破曉的云，光明磊落?！?br>
我那時還笑他：“曉云，聽著就好聽，你們文化人懂得就是多?！?br>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笑。
日子清苦，但有盼頭。
直到有一天，村里的喇叭突然喧天響地播送恢復(fù)高考的消息。
顧振華消失了整整兩天，回來時，眼睛熬得通紅，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
“周妍，”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我能回城了！
我考上了！
北京大學(xué)！”
我正抱著曉云喂奶，聞言手一抖。
“真、真的？”
“嗯?！?br>
他把通知書遞給我，上面“北京大學(xué)”四個大字閃著光。
“太好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
顧振華握住我的手。
“你等我?！?br>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
“等我安頓好，馬上接你和曉云去北京。
咱們再也不分開?！?br>
我信了。
火車站人山人海，顧振華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擠在人群里，不停地回頭看我。
曉云在我懷里哇哇大哭。
“半年！”
他隔著人群喊，“最多半年，我來接你們！”
火車鳴笛，滾滾白煙淹沒了他的身影。
半年，一年，兩年。
工分簿換成了責(zé)任田，村里的喇叭換了新內(nèi)容。
我等到的是逐漸稀少的匯款單，到后來干脆沒了。
接著，便是村里人越來越露骨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看見沒？
周妍那個知青男人，聽說在京城又定親了！
門當(dāng)戶對，干部家庭！”
“早料到了！
人家是金鳳凰，能真在咱這土窩里下蛋？”
我仿佛又回到被指指點點的那些年。
就在我?guī)缀跻J(rèn)命的時候，一輛北京吉普停在我家門口。
那司機說是顧振華派來接我和曉云的。
我和曉云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車上，我笑著對她說：“是爸爸來接我們了，接我們到城里過好日子。”
可到了他家樓下，我心里的歡喜涼了半截。
那是棟刷著白漆的小樓，跟陜北的土坯房比，像兩個世界。
顧振華的母親開門時，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打著補丁的褲腳上停了停。。沒等我開口問好，就轉(zhuǎn)身往屋里走，聲音冷得像冰：“進(jìn)來吧，別在門口杵著，讓人看見笑話。”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做著傭人的工作，不被允許住在主樓。
承受著顧母的刁難，傭人的嘲諷，我心里的火已經(jīng)被磨滅了。
我在門口攔住顧振華。
“求求你，讓我?guī)栽谱?，我會回陜北就?dāng)沒來過。
求求你……”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冷冷地看著我。
話語中也再沒了當(dāng)年的溫柔。
“周妍，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個成分不好的村婦，要不是有曉云，你連見我的資格都沒有?！?br>
這次之后，他找人看著我，不讓我出門，我再也不去求他也不再去主樓。
每次想看看曉云，我就會想起這番話。
直到有一天。
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狗狗祟祟的過來小屋，是曉云。
她撲在我懷里，帶著哭腔“媽媽，我好想你……”我流著淚抱緊他。
從那日起，曉云有機會就會過來小屋，我想辦法給她做點小零嘴縫點小衣服。
有次我把剛做好的松子糖遞給她。
她下意識打掉我的手：“茵姨說，這些東西不能吃。”
我的心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要的東西離開了。
3天氣越來越熱，女孩愛俏，我給曉云做了幾條小裙子，都是托人買的零碎布頭，小屋只有蠟燭，我眼睛差點熬瞎。
**日等著那個小小身影。
自那次之后，曉云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從兩日一次到后來半月來不了一次。
端午節(jié)這天，顧振華竟然叫人拿了錢和票給我，讓我出去逛逛。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和票，給曉云買了捏好的孫悟空小面人，百貨大樓的拼圖玩具和供銷社賣的最好的小書包。
想著把這些都給她，讓她高興。
我走到拐角的大院門口，看見了顧曉云。
她被一群孩子圍著，那些孩子都穿著的確良襯衫。
曉云穿著劉茵給她買的碎花裙子，正仰著頭聽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說話。
我欣喜地上前，拉住她的袖子：“曉云！
媽媽今天能出來，我給你買了小面人還有……”話沒說完，一個小女孩好奇地說：“顧曉云，她是誰呀？”
顧曉云的小臉?biāo)查g僵住了。
她飛快地抽回袖子，移開看向我的視線，小聲說：“是……是我家保姆?！?br>
我像傻了一樣愣住。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另一個男孩就高聲說：“不對！
我知道她！
我媽媽說了，她是顧曉云那個鄉(xiāng)下來的親媽！”
“哦~原來顧曉云是***的孩子！”
“怪不得她說話有口音！”
哄笑聲瞬間炸開。
顧曉云的小臉由白轉(zhuǎn)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慌忙擺手，想去趕那些孩子：“你們別胡說！
走開，都走開！”
孩子們一哄而散。
我轉(zhuǎn)過身，想去抱她，想告訴她沒關(guān)系，媽媽在這兒。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那眼神里沒有依賴，只有怨憤和難堪，用力推了我一把：“你走開！”
“為什么你是我媽媽！
為什么母親不是我親媽！
我討厭你！”
“你走！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當(dāng)我明白顧曉云是在怨懟我的時候，我心痛極了。
但是她是我親生的女兒。
我想，是我讓她丟了面子，她還小，事事依賴劉茵，是應(yīng)該的……時間流逝，到了曉云生日這天。
我依舊呆在小屋，突然聽見劉茵變調(diào)的呼喊。
沖道主樓見曉云倒在客廳，渾身紅疹、呼吸急促。
茶幾上剩著半碗芋頭糖水，她從小對芋頭過敏！
?我嘶吼著叫保姆找醫(yī)生，跑過去抱主孩子。
見劉茵端著茶杯，眼神冷得像冰。
跑到門口遇顧振華，他搶過曉云沖去醫(yī)院，我摔在地上擦破了手心。
急診室外。
劉茵哭著說：“是周妍故意給曉云吃芋頭，她怎么能害孩子呢……”?顧振華猛地扇我耳光：“蛇蝎心腸！”
我被他一巴掌**在地上，這時醫(yī)生說曉云脫險了。
顧振華進(jìn)病房，劉茵攔著我：“你身上臟，別嚇著孩子?！?br>
我耳朵嗡嗡的聽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我癱坐在地上。
直到曉云轉(zhuǎn)到普通病房，我才進(jìn)去看她。
孩子已經(jīng)醒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曉云，”我撲到床邊，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你感覺怎么樣？
還難受嗎？
嚇?biāo)缷寢屃恕眲⒁鹱叩酱差^，俯下身，用那種輕柔得讓我渾身發(fā)冷的聲音問：“曉云，告訴母親，下午是誰給你喝的糖水呀？”
病房里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蒼白的孩子臉上。
顧曉云的睫毛顫抖著，目光在我和劉茵之間游移。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看見她慢慢地，怯生生地指向了我。
我的時間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刻。
后來，我被趕出了醫(yī)院。
顧振華讓人把我關(guān)進(jìn)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一點光，我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臉感受不到疼了，心也感受不到疼了，整個人麻木著。
三天后，我被正式趕出了顧家。
劉茵以“蓄意傷害”為由，逼著顧振華寫了字據(jù)，與我劃清界限。
離開那天，高高的門廊下，顧曉云被劉茵牽著。
然后，我清晰地聽見，風(fēng)送來了她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云云有母親就夠了?！?br>
至此，我再無牽掛。
回到陜北，我本就孤身一人，*跎半生還是一個人。
我回道村里之后，鄉(xiāng)親們對我指指點點，我挖出父母最后留下的東西，離開了這里。
離開陜北我去了南方，在江浙的小縣城里，給人縫補、洗碗，笨拙謀生的時候，遇見了郭大滿。
他雖是個男人，話說的不多但是做事，事事體貼我、關(guān)照著我。
我們在一起前，我將往事和盤托出。
他只是將我緊緊抱在懷里，承諾著：“永遠(yuǎn)不可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領(lǐng)證之后，我們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會帶我去看被打出來的耳疾，會在每個夜晚都點好蠟燭讓我不再害怕。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便是后半生的全部。
直至今日。
顧振華的目光久久的放在我身上，然后看向成成。
我下意識的把成成藏到身后。
他看著我的動作，輕笑一聲。
開口道——
六歲的成成攥著塊油紙包著的松子糖，瘋跑時沒留神，一頭撞在個穿著藏青呢子裙的女人身上。
我一把拽過他，連聲道歉。
那老師沒動，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腔調(diào)清冷：“你替他道歉，你是他什么人？”
我腰彎得更低了些：“我是這孩子的媽。”
周遭忽然靜了，連湊過來的街坊們都沒了聲響。
那老師卻笑了一聲：“親女兒你不認(rèn)，倒對一個泥腿子掏心掏肺……”我脊背一僵，仍舊低著頭：“老師您怕是認(rèn)錯人了，我確實只有一個兒子，叫郭成?！?br>
話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把我拽起來。
“只有一個兒子？”
她的臉猝不及防逼近，“那我是誰？！
周、妍！”
我被迫抬起頭。
十年了，這張臉褪盡了稚氣，眉眼更鋒利，像極了顧振華。
可那眼神里的恨意，燒得比當(dāng)年她站在樓梯上看我被趕出去時更旺。
1.縣城小學(xué)門口，已經(jīng)聚攏了一圈街坊。
我別開臉：“顧老師，你冷靜點?！?br>
“冷靜？”
顧曉云像是聽見了*****，嘴角扯了扯，“周妍，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窮酸樣，一點沒變。”
她湊近我耳邊，字字錐心：“當(dāng)年我爸不要你，現(xiàn)在你兒子……也活該被欺負(fù)?！?br>
“媽？”
成成怯生生地拉我衣角。
顧曉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我臉上刮過，落在成成脖子處，那里露出一截紅繩。
她突然彎腰，一把將繩子上系著的東西拽了出來。
成成被帶得一個趔趄，我忙扶住他。
那是塊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用紅繩穿著，一直貼身戴著。
“哪來的？”
顧曉云將玉佩舉到陽光下，瞇著眼看。
“我、我媽給的……”成成小聲回答。
“我看分明是偷的！”
她斬釘截鐵，轉(zhuǎn)頭看我，聲音陡然拔高，“你就是這樣教孩子的？
教他當(dāng)小偷？”
她慢慢走近，最終在離我半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說話啊，周妍。”
“我沒有偷！
就是我媽給我的！”
成成突然大聲反駁，小**氣得一起一伏。
“怎么可能是你的，這明明……”顧曉云冷笑，指尖摩挲著玉佩，忽然頓住了。
她翻到背面，指腹按在上面，許久沒出聲。
周遭只剩下風(fēng)聲。
“還給我?！?br>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那是成成的……成成？”
她挑眉，“野種也有名字？”
人群中傳來吸氣聲。
我們在這小縣城住了十年，街坊鄰居都認(rèn)得。
她這一句“野種”，像盆冰水，把我最后一點體面澆得透心涼。
成成“哇”地一聲哭了。
“不許哭！”
顧曉云厲聲喝道。
那神態(tài)，那語氣，跟當(dāng)年顧振華指著大門讓我“滾出去”時，一模一樣。
她不再看成成，只盯著我，嘴角慢慢勾起：“我不跟小孩計較?！?br>
“但這小泥腿子弄臟了我的裙子，這可是京城的毛料，我不高興，他可就入不了學(xué)了?！?br>
四周一片嘩然。
誰不知道縣城小學(xué)名額緊俏，顧曉云是省城特聘來的公辦老師，說話比校長還管用。
顧曉云恍若未聞，她往前半步，幾乎是貼著我的臉，一字一句：“你不是替他道歉嗎？”
“行啊。
你給我磕三十個頭，磕到我滿意、磕到街坊們都看清楚你是個什么貨色……這事兒，就算了。”
成成嚇壞了，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不要……成成不讀書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這羞辱，我逃不掉。
“成成還小，不懂事。
我替他，向顧老師賠罪?！?br>
我推開成成的手，膝蓋一彎，緩緩跪在地面上。
我膝蓋彎曲，以頭觸地。
額頭撞地，一下。
碎石硌進(jìn)皮肉，兩下。
骨頭撞擊地面的悶響，三下。
……每一次撞擊，都讓我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醫(yī)院里那雙指向我的小手，想起地窖里無盡的黑暗。
“周妍。”
不知磕到第幾個，她涼薄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十年了，真是一點都沒變。”
一只穿著锃亮皮鞋的腳伸過來，鞋尖抵住我的肩膀，輕輕一推。
“夠了。
不用你們賠了，趕緊滾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br>
我額頭上的血黏乎乎地糊住了眼角，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成成用盡吃奶的力氣，想把我拉起來。
我撐著他瘦小的肩膀，搖晃著，一點點站直身體。
我拉著成成，轉(zhuǎn)過身，只想盡快離開這里。
然后，我的目光撞上了人群外，那個不知已經(jīng)站了多久的人。
那是二十年前，在知青點里，那個青澀靦腆地對我說“周妍，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男人。
也是十年前，在那個瓢潑的雨夜，冷著臉將我掃地出門的男人。
顧振華。
2陜北的冬天，風(fēng)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我在村里的打谷場上，第一次見到顧振華。
大隊長敲著銅鑼喊：“這是城里來的知青，顧振華，以后就在咱們村改造了！”
我家里上三代成分不好，爹娘走得早，我一個人住在村子邊緣的土坯房里，知青點也在那一片。
見慣了旁人的避之不及，連村里的孩子都敢朝我家門口扔石頭。
可那天，顧振華蹲在知青點的灶臺邊咳嗽，凍得手指發(fā)紫，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時，我還是忍不住把懷里揣著的烤紅薯遞了過去，又回屋燒了碗姜湯。
他抬頭看我，眼里沒有半分嫌棄，只輕聲說：“謝謝你，周妍?！?br>
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束光照進(jìn)我心里。
后來我們一起下地掙工分，他教我認(rèn)字，我?guī)退p補磨破的衣裳。
開春后，我們在村里人的見證下成了親。
沒有紅蓋頭，只有他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對印著“囍”字的搪瓷缸子。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他趴在我肚子上，笑得像個孩子：“周妍，如果她是女孩，就叫曉云。
破曉的云，光明磊落?！?br>
我那時還笑他：“曉云，聽著就好聽，你們文化人懂得就是多?！?br>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笑。
日子清苦，但有盼頭。
直到有一天，村里的喇叭突然喧天響地播送恢復(fù)高考的消息。
顧振華消失了整整兩天，回來時，眼睛熬得通紅，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
“周妍，”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我能回城了！
我考上了！
北京大學(xué)！”
我正抱著曉云喂奶，聞言手一抖。
“真、真的？”
“嗯?！?br>
他把通知書遞給我，上面“北京大學(xué)”四個大字閃著光。
“太好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
顧振華握住我的手。
“你等我?！?br>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
“等我安頓好，馬上接你和曉云去北京。
咱們再也不分開?！?br>
我信了。
火車站人山人海，顧振華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擠在人群里，不停地回頭看我。
曉云在我懷里哇哇大哭。
“半年！”
他隔著人群喊，“最多半年，我來接你們！”
火車鳴笛，滾滾白煙淹沒了他的身影。
半年，一年，兩年。
工分簿換成了責(zé)任田，村里的喇叭換了新內(nèi)容。
我等到的是逐漸稀少的匯款單，到后來干脆沒了。
接著，便是村里人越來越露骨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看見沒？
周妍那個知青男人，聽說在京城又定親了！
門當(dāng)戶對，干部家庭！”
“早料到了！
人家是金鳳凰，能真在咱這土窩里下蛋？”
我仿佛又回到被指指點點的那些年。
就在我?guī)缀跻J(rèn)命的時候，一輛北京吉普停在我家門口。
那司機說是顧振華派來接我和曉云的。
我和曉云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車上，我笑著對她說：“是爸爸來接我們了，接我們到城里過好日子。”
可到了他家樓下，我心里的歡喜涼了半截。
那是棟刷著白漆的小樓，跟陜北的土坯房比，像兩個世界。
顧振華的母親開門時，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打著補丁的褲腳上停了停。。沒等我開口問好，就轉(zhuǎn)身往屋里走，聲音冷得像冰：“進(jìn)來吧，別在門口杵著，讓人看見笑話。”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做著傭人的工作，不被允許住在主樓。
承受著顧母的刁難，傭人的嘲諷，我心里的火已經(jīng)被磨滅了。
我在門口攔住顧振華。
“求求你，讓我?guī)栽谱?，我會回陜北就?dāng)沒來過。
求求你……”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冷冷地看著我。
話語中也再沒了當(dāng)年的溫柔。
“周妍，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個成分不好的村婦，要不是有曉云，你連見我的資格都沒有?！?br>
這次之后，他找人看著我，不讓我出門，我再也不去求他也不再去主樓。
每次想看看曉云，我就會想起這番話。
直到有一天。
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狗狗祟祟的過來小屋，是曉云。
她撲在我懷里，帶著哭腔“媽媽，我好想你……”我流著淚抱緊他。
從那日起，曉云有機會就會過來小屋，我想辦法給她做點小零嘴縫點小衣服。
有次我把剛做好的松子糖遞給她。
她下意識打掉我的手：“茵姨說，這些東西不能吃。”
我的心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要的東西離開了。
3天氣越來越熱，女孩愛俏，我給曉云做了幾條小裙子，都是托人買的零碎布頭，小屋只有蠟燭，我眼睛差點熬瞎。
**日等著那個小小身影。
自那次之后，曉云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從兩日一次到后來半月來不了一次。
端午節(jié)這天，顧振華竟然叫人拿了錢和票給我，讓我出去逛逛。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和票，給曉云買了捏好的孫悟空小面人，百貨大樓的拼圖玩具和供銷社賣的最好的小書包。
想著把這些都給她，讓她高興。
我走到拐角的大院門口，看見了顧曉云。
她被一群孩子圍著，那些孩子都穿著的確良襯衫。
曉云穿著劉茵給她買的碎花裙子，正仰著頭聽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說話。
我欣喜地上前，拉住她的袖子：“曉云！
媽媽今天能出來，我給你買了小面人還有……”話沒說完，一個小女孩好奇地說：“顧曉云，她是誰呀？”
顧曉云的小臉?biāo)查g僵住了。
她飛快地抽回袖子，移開看向我的視線，小聲說：“是……是我家保姆?！?br>
我像傻了一樣愣住。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另一個男孩就高聲說：“不對！
我知道她！
我媽媽說了，她是顧曉云那個鄉(xiāng)下來的親媽！”
“哦~原來顧曉云是***的孩子！”
“怪不得她說話有口音！”
哄笑聲瞬間炸開。
顧曉云的小臉由白轉(zhuǎn)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慌忙擺手，想去趕那些孩子：“你們別胡說！
走開，都走開！”
孩子們一哄而散。
我轉(zhuǎn)過身，想去抱她，想告訴她沒關(guān)系，媽媽在這兒。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那眼神里沒有依賴，只有怨憤和難堪，用力推了我一把：“你走開！”
“為什么你是我媽媽！
為什么母親不是我親媽！
我討厭你！”
“你走！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當(dāng)我明白顧曉云是在怨懟我的時候，我心痛極了。
但是她是我親生的女兒。
我想，是我讓她丟了面子，她還小，事事依賴劉茵，是應(yīng)該的……時間流逝，到了曉云生日這天。
我依舊呆在小屋，突然聽見劉茵變調(diào)的呼喊。
沖道主樓見曉云倒在客廳，渾身紅疹、呼吸急促。
茶幾上剩著半碗芋頭糖水，她從小對芋頭過敏！
?我嘶吼著叫保姆找醫(yī)生，跑過去抱主孩子。
見劉茵端著茶杯，眼神冷得像冰。
跑到門口遇顧振華，他搶過曉云沖去醫(yī)院，我摔在地上擦破了手心。
急診室外。
劉茵哭著說：“是周妍故意給曉云吃芋頭，她怎么能害孩子呢……”?顧振華猛地扇我耳光：“蛇蝎心腸！”
我被他一巴掌**在地上，這時醫(yī)生說曉云脫險了。
顧振華進(jìn)病房，劉茵攔著我：“你身上臟，別嚇著孩子?！?br>
我耳朵嗡嗡的聽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我癱坐在地上。
直到曉云轉(zhuǎn)到普通病房，我才進(jìn)去看她。
孩子已經(jīng)醒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曉云，”我撲到床邊，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你感覺怎么樣？
還難受嗎？
嚇?biāo)缷寢屃恕眲⒁鹱叩酱差^，俯下身，用那種輕柔得讓我渾身發(fā)冷的聲音問：“曉云，告訴母親，下午是誰給你喝的糖水呀？”
病房里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蒼白的孩子臉上。
顧曉云的睫毛顫抖著，目光在我和劉茵之間游移。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看見她慢慢地，怯生生地指向了我。
我的時間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刻。
后來，我被趕出了醫(yī)院。
顧振華讓人把我關(guān)進(jìn)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一點光，我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臉感受不到疼了，心也感受不到疼了，整個人麻木著。
三天后，我被正式趕出了顧家。
劉茵以“蓄意傷害”為由，逼著顧振華寫了字據(jù)，與我劃清界限。
離開那天，高高的門廊下，顧曉云被劉茵牽著。
然后，我清晰地聽見，風(fēng)送來了她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云云有母親就夠了?！?br>
至此，我再無牽掛。
回到陜北，我本就孤身一人，*跎半生還是一個人。
我回道村里之后，鄉(xiāng)親們對我指指點點，我挖出父母最后留下的東西，離開了這里。
離開陜北我去了南方，在江浙的小縣城里，給人縫補、洗碗，笨拙謀生的時候，遇見了郭大滿。
他雖是個男人，話說的不多但是做事，事事體貼我、關(guān)照著我。
我們在一起前，我將往事和盤托出。
他只是將我緊緊抱在懷里，承諾著：“永遠(yuǎn)不可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領(lǐng)證之后，我們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會帶我去看被打出來的耳疾，會在每個夜晚都點好蠟燭讓我不再害怕。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便是后半生的全部。
直至今日。
顧振華的目光久久的放在我身上，然后看向成成。
我下意識的把成成藏到身后。
他看著我的動作，輕笑一聲。
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