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婆婆當著二十多個親戚的面，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簽個字，就當幫媽一個忙。”
我低頭一看，房屋抵押借款合同，一百萬。
小叔子在對面笑嘻嘻看著我，大姨在旁邊催：“欣然，愣著干嘛，簽啊?！?br>我說這事我得回去跟陳浩商量。
婆婆臉色一沉：“你們小兩口的事，你做不了主？”
那天晚上，我沒簽字。
婆婆在家族群里發(fā)了三分鐘語音，罵我不懂事，忘恩負義，白眼狼。
七十多條回復(fù)，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一個月后，我下班回家，門口站著三個男人來收房。
我打開手機查了不動產(chǎn)登記信息，上面寫著：已抵押，一百萬。

小叔子的兒子滿月那天，婆婆在老家擺了二十桌。
下午兩點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婆婆讓我們留下來吃晚飯。
我以為就是家常便飯。
直到她從里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欣然，過來?！?br>她把紙袋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好幾頁。
“建軍做生意需要周轉(zhuǎn)，我?guī)退伊藗€朋友借點錢，你把字簽了?！?br>我翻到第一頁，最上面寫著：房屋抵押借款合同。
抵押物那一欄，填的是我家的地址。
借款金額：壹佰萬元整。
“媽，這是一百萬?！?br>“我知道啊，”婆婆點點頭，“建軍貨款壓著呢，再不周轉(zhuǎn)就黃了。你簽個字，走個手續(xù)?！?br>“可這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有什么的？”她皺起眉頭，“你嫁到我們老陳家，那房子不就是老陳家的？再說了，那房子以后不得給孩子？我提前用一下，有什么問題？”
飯桌上安靜下來。
我感覺到二十多雙眼睛都在看我。
大姨放下筷子：“欣然，你婆婆開口了，這忙你不幫？”
二姑也說：“就是，建軍是你小叔子，他發(fā)達了，你們也跟著沾光?！?br>小叔子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一臉的笑意。
他老婆李娜在旁邊剝橘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攥著那份合同，心里很不舒服。
“媽，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跟陳浩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他在這兒坐著呢，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轉(zhuǎn)頭看陳浩。
他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媽，那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
“出了就出了，房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又不是****名字。”婆婆把筆往我面前一推，“簽吧，別墨跡了，大家都等著吃飯呢?！?br>“我……”
“你什么你？”大姨的臉拉下來，“你婆婆跟你借個東西用用，你這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們老陳家？”
“大姨，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二姑也接上話，“建軍開口管你借過一分錢嗎？讓你幫個忙，你這兒這個那個的，你到底想怎樣？”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接。
空氣凝固了。
“算了?！?br>婆婆一把抽走那份合同。
她看著我，眼神冷下來。
“江欣然，你的心思我看明白了。”
她扭頭對滿桌的人說：“大家都看著，我開口讓她幫個忙，她不肯。”
“媽，我不是……”
“行了，別解釋了。”她擺擺手，“吃飯吧?！?br>那頓飯我吃的什么，完全不記得。
只記得周圍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罪人。
晚上九點多，我和陳浩開車回市里。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你今天為什么不幫我說話？”
“那是我媽?！彼穆曇粲悬c疲憊，“我能說什么？”
“她讓我拿房子抵押一百萬，你覺得合適嗎？”
“不合適?！彼姓J，“但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拒絕，讓我媽臉往哪兒擱？”
“那我應(yīng)該怎么辦？簽字？”
他沉默了。
“陳浩，那房子首付六十萬，是我爸媽把房子賣了才湊出來的。他們現(xiàn)在租房子住?！?br>“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他沒回答。
那天晚上，我們在沉默中睡下。
第二天醒來，我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家族群已經(jīng)炸了。
2
婆婆發(fā)了一條語音，三分多鐘，我點開聽了一遍。
“……昨天那事大家都看到了啊，我讓她幫個忙，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甩臉子。我這當婆婆的，臉往哪兒擱？”
“我是那種占她便宜的人嗎？建軍借了錢，過兩個月就還上了，我還能賴她的賬？她倒好，防我跟防賊似的?！?br>“她那房子，首付是她爸媽出的不假，可房本上寫的是她名字，跟她爸媽有什么關(guān)系？她嫁進我們老陳家，就是我們老陳家的人，她的東西就是老陳家的東西。我這當婆婆的借用一下，她居然不給？”
“你們說說，這種兒媳婦，我能指望她給我養(yǎng)老嗎？”
語音放完，底下已經(jīng)刷了七十多條回復(fù)。
大姨：“二妹別氣，這種小心眼的人不值得?！?br>二姑：“我早說這兒媳婦不行，眼皮子淺得很。”
小叔子：“嫂子格局太小了，以后建軍發(fā)達了，肯定不帶她玩?！?br>李娜：“有些人啊，嫁進門就想分家產(chǎn)，讓她幫點忙比登天還難。”
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親戚。
“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br>“這媳婦娶了也白娶，還不如不娶?！?br>“陳浩也是，當時怎么看上的？”
我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一百多條。
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包括陳浩。
他在群里，一個字也沒發(fā)。
我放下手機，坐在床邊發(fā)了半天呆。
然后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我把昨天的事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她讓你用房子抵押一百萬？”
“嗯?！?br>“那房子首付是我和**賣了房子湊的。”
“我知道?！?br>“你簽了嗎？”
“沒簽?！?br>“那就對了。”媽**語氣松了一些，“一百萬，她張張嘴就要，她當錢是地里長出來的？”
“可是現(xiàn)在婆婆在群里罵我……”
“讓她罵?！眿?*聲音硬起來，“罵兩句死不了人。你要是簽了那字，到時候還不上，房子就沒了。**六十多歲的人了還在打工，那錢是他一滴汗一滴汗掙出來的。你婆婆給了你什么？”
“媽……”
“聽我的，這事你做得對。過幾天她氣消了就沒事了?！?br>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也許媽說得對。
過幾天就好了。
一個月后。
那天我下班早，五點半就到家了。
電梯門打開，我看到我家門口站著三個人。
三個男人，穿著黑色夾克，正在跟物業(yè)爭執(zhí)。
“她人不在家就不在家，我們等著?！?br>“你們到底什么人？”物業(yè)問。
“催賬的?！鳖I(lǐng)頭那個說，“她房子抵押了一百萬，逾期一個月了，我們來收房?！?br>我愣在原地。
那人看到我，走過來。
“江欣然女士？”
“你……你們是？”
“您的債主派來的?！彼麖目诖锾统鲆粡埣?，“這是您簽的抵押合同，一百萬，上個月就該還了。您要是能還上，我們這就走。還不上的話……”
他往我身后的門看了一眼。
“這房子，我們就收了?！?br>我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
房屋抵押借款合同。
抵押物：錦繡花園XX棟XX號。
借款金額：壹佰萬元整。
借款人簽字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可那字跡，根本不是我的。
“這不是我簽的?！?br>“是不是你簽的，公證處有記錄?！蹦侨税鸭埵栈厝ィ敖?，三天之內(nèi)，您要是能把錢湊齊，這事就算了。湊不齊的話……”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后背發(fā)涼。
“后果您自己清楚?！?br>他們走了。
我站在門口，站了整整五分鐘。
然后進了門，打開電腦，登錄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的網(wǎng)站。
輸入房產(chǎn)信息，點擊查詢。
頁面加載了二十秒。
房產(chǎn)狀態(tài)：已抵押。
抵押金額：00萬元。
登記日期：2025年2月8日。
2月8日。
滿月酒后第三天。
那天我在公司開會，從早上九點開到下午六點。
我沒有去過任何登記中心。
沒有簽過任何文件。
可系統(tǒng)顯示，那天有人用我的身份，抵押了我的房子。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媽，我的房子是不是被抵押了？”
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怎么知道的？”
“剛才有人來收房?！?br>“哦，”她的語氣很淡，“那你就跟他們說，過兩個月再來?！?br>“媽，那合同上簽的是我的名字，可我沒簽過?！?br>“你不簽，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啊?！?br>我攥緊手機。
“您找人冒充我？”
“什么冒充不冒充的，就是幫你簽了個字?！彼目跉饫硭斎唬胺凑欠孔釉缤硎俏覍O子的，我提前用一下怎么了？”
“媽，那是一百萬?！?br>“一百萬怎么了？建軍兩個月就能還上?！?br>“合同寫的是一個月還款，現(xiàn)在已經(jīng)逾期了。”
那邊沉默了一秒。
“逾期……逾期就寬限幾天唄，我去跟人說……”
“媽，我就問你一句話。這錢，你們還不還？”
“還什么還，你急什么？建軍說了……”
“您知道偽造別人簽名是什么罪嗎？”
那邊徹底安靜了。
“媽，我給您三天時間。三天之內(nèi)，您把錢還了，把抵押**。”
“我上哪兒弄一百萬？”
“那就讓小叔子還。錢不是他用的嗎？”
“他現(xiàn)在手頭緊……”
“那就賣車。他那輛奧迪，三十多萬買的，賣了先頂上?！?br>“那車是他的……”
“媽?！蔽掖驍嗨?，“三天。三天后您解決不了，我就去報警?！?br>“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尖起來，“你要報警？”
“偽造簽名，冒名抵押，這是**?！?br>“我是你婆婆！”
“婆婆犯法也得坐牢?！?br>“江欣然，你敢報警，這個婚你就別過了！我讓陳浩跟你離！”
“您想好了再說?！?br>“我不用想！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
我掛了電話。
然后打開手機錄音，回放了一遍。
從“你怎么知道的”開始，到最后那句“我讓陳浩跟你離”，全都錄下來了。
我把錄音保存好。
3
第二天上午，我沒去上班，直接去了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
窗口的工作人員聽完我的情況，表情有些為難。
“江女士，您這種情況，我們需要您先去報警，拿到報警回執(zhí)之后，才能調(diào)取登記時的原始檔案。”
“也就是說，我必須先報警？”
“是的。涉及到可能的偽造簽名和身份冒用，這屬于刑事案件范疇，我們需要配合警方調(diào)查。”
我點點頭：“明白了，還有別的事嗎？”
“另外……”她頓了一下，“我們在系統(tǒng)里看到，您這套房產(chǎn)可能不止這一筆抵押。”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除了這筆一百萬的，還有一筆五十萬的民間借貸抵押，登記時間是2月25日?！?br>2月25日。
那天我也在上班。
“也就是說……”
“總共一百五十萬?！?br>我深吸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謝謝?！?br>出了登記中心，我直接去了***。
報案。
做筆錄。
提交證據(jù)。
整個過程用了三個小時。
**告訴我，會盡快調(diào)查。
下午，我拿著報警回執(zhí)，又回到登記中心。
“江女士，我們這邊會在三到五個工作日內(nèi)調(diào)取原始檔案?！?br>“好?！?br>我正要離開，工作人員又叫住我。
“對了，還有件事提醒您一下?！?br>“什么事？”
“我們剛才查了一下，您這套房產(chǎn)目前的抵押總額，已經(jīng)接近房產(chǎn)評估價了。如果這些債務(wù)全部到期，債權(quán)人有權(quán)申請強制執(zhí)行。”
“您的意思是……”
“如果您不能證明這些抵押合同是偽造的，您的房子可能會被拍賣?！?br>一百五十萬。
我那套房子，買的時候一百八十萬。
首付六十萬，是我爸媽賣了老房子湊的。
房貸還了三年，還剩一百來萬。
如果被拍賣，拍賣所得先還銀行貸款，再還這一百五十萬。
最后剩下的……可能分文不剩。
我爸媽賣房子給我湊的首付，我三年的還貸，全都打水漂。
我站在登記中心門口，站了很久。
然后撥通了周琳的電話。
“琳琳，幫我查個東西?！?br>“什么？”
“我的房子被人抵押了，一共兩筆，一百五十萬。我想查一下**抵押時的監(jiān)控錄像，還有放款流向?！?br>“你房子被人抵押了？誰干的？”
“我婆婆?！?br>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等著，我?guī)湍銌枂??！?br>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給我媽發(fā)了條消息：
“媽，有事跟你說，晚上給你打電話?！?br>她很快回過來：“什么事？”
“晚上再說?！?br>晚上八點，我坐在沙發(fā)上，把事情完整地跟我媽講了一遍。
一百五十萬。
兩筆抵押。
房子可能被拍賣。
電話那頭，媽**呼吸聲越來越重。
“她……她怎么敢……”
“媽，我已經(jīng)報警了?！?br>“報得好?！眿?*聲音發(fā)顫，“她居然背著你……一百五十萬……我和**那六十萬……”
“媽，你別急，我在想辦法?！?br>“想什么辦法？”她突然激動起來，“報警，告她，讓她坐牢！她******，敢動我閨女的房子？”
“媽……”
“那六十萬是我和**一輩子的血汗錢！**今年六十三了，還在工地搬磚！她憑什么？她憑什么動這個錢？”
“媽，你先別激動，我在處理……”
“處理？怎么處理？”媽**聲音哽咽了，“欣然，你告訴媽，你的房子能保住嗎？”
我沉默了幾秒。
“能?！蔽艺f，“我一定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