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腔時，蘇明辰正用手機查著下午的航班。

屏幕上跳出蘇母趙美蘭的來電，他皺了皺眉，劃開接聽鍵。

“明辰！

你趕緊回來！

**把自己鎖在衛(wèi)生間了！”

趙美蘭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混著蘇大強在**里含混的哭喊，“我跟你哥說了，他說在開會！

你弟更指望不上，整天就知道玩游戲——知道了?！?br>
蘇明辰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我在上海的診室，病人剛進去。

最早的航班是五點，到蘇州得七點。”

“什么診室？

你又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醫(yī)生？”

趙美蘭的音量陡然拔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學你姐那個犟脾氣，女孩子家……媽，”蘇明辰把手機從耳邊移開兩寸，看著候診區(qū)墻上“心理咨詢”的牌子，“我是來做督導的，不是看病。

還有，明玉是我姐，也是你女兒?！?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fā)出更尖利的嗓音：“你還敢提她！

要不是她非要去上那個破大學，家里能這么緊張？

**的退休金卡她憑什么拿著？

明辰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回來把卡要回來，不然——不然怎樣？”

蘇明辰的指尖在病歷本上敲出輕響，“您又要去我公司鬧，還是去我女朋友家哭訴？

上次您說我不孝順，是因為我沒把年終獎給明成還賭債。

上上次，是因為我沒讓明玉把房子過戶給明哲的兒子。

媽，您列個清單吧，省得您記混。”

趙美蘭被噎得說不出話，蘇大強的哭聲倒是清晰起來：“明辰啊，爸求你了，**把我的降壓藥藏起來了，她說我不把工資卡交出來就不給我……爸，藥在您床頭柜第三格，藍色的瓶子?！?br>
蘇明辰站起身，拿起白大褂，“您上周說怕媽發(fā)現(xiàn)，讓我?guī)湍氐摹?br>
還有，您上個月偷偷取了八千塊給明成，說是‘借’，但我看明成的消費記錄，全充游戲了?！?br>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趙美蘭氣急敗壞的罵聲：“好啊蘇大強！

你跟你這個小崽子合起伙來騙我！”

“我不是小崽子，我30歲了，是精神科醫(yī)生。”

蘇明辰推開診室門，門口的實習生遞來溫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媽，您上周體檢報告我看過了，肝指標不太好，少生氣。

爸的血壓不穩(wěn)定，您別總刺激他。

至于工資卡，放在明玉那兒最安全，至少她不會讓明成拿去搞網(wǎng)貸?！?br>
“你胳膊肘往外拐！”

趙美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白養(yǎng)你了！

當初要不是為了生你和你姐，我能被廠里開除？

現(xiàn)在你們一個個翅膀硬了，都想氣死我是不是！”

“您被開除是因為生二胎違反**，跟我們姐弟倆沒關(guān)系?！?br>
蘇明辰看著窗外飄落的雨絲，語氣里終于帶了點溫度，“還有，您總說養(yǎng)我們不容易，但明玉18歲就自己打工賺學費，我讀大學時獎學金夠交學費，生活費是自己做家教掙的。

真正花您和爸大錢的，是明成?！?br>
“那是我兒子！”

趙美蘭喊得聲嘶力竭，“你一個做弟弟的，不該幫襯著點？”

“該幫，但不該無底線。”

蘇明辰的聲音沉下來，“明成35歲了，還讓您給他還信用卡。

上次他打明玉，您說‘姐弟倆打鬧’，這次他欠了十萬賭債，您讓我賣車。

媽，您這不是幫他，是在害他。”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蘇明辰等了片刻，聽見蘇大強小聲說：“明辰啊，**……她掛了？”

“應該是。”

蘇明辰揉了揉眉心，“爸，您把藥吃了，我落地給您打電話。

另外，別再偷偷給明成錢了，他要是再逼您，您就報警。”

“報警？

那可是我兒子??！”

蘇大強的聲音發(fā)顫。

“那您也是**，不是他的提款機?！?br>
蘇明辰掛了電話，實習生在旁邊怯生生地問：“蘇醫(yī)生，下午的督導……照常?！?br>
他穿上白大褂，鏡子里映出張和蘇明玉有七分像的臉，只是眼神更溫和些。

手機又亮了，是蘇明玉發(fā)來的微信：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回來搶卡。

蘇明辰回了個嘆氣的表情：她老糊涂了。

對了，明成昨天又去你公司樓下了？

明玉秒回：嗯，被保安趕走了。

你別摻和，我能處理。

他看著屏幕笑了笑。

別人都覺得蘇家姐弟里，明玉最像刺猬，明成是草包，明哲是“**”，只有他知道，明玉的刺底下全是傷，而他自己，不過是把手術(shù)刀藏得深了點。

診室門被敲響，下一個來訪者進來了，是個跟蘇大強差不多年紀的老頭，坐下就開始哭：“醫(yī)生，我兒子總打我……”蘇明辰拿出記錄本，忽然想起剛才趙美蘭掛電話前，好像說了句模糊的話。

他仔細回想了半秒，終于聽清了——“你跟你姐一樣，都是白眼狼?！?br>
他筆尖一頓，在紙上寫下：“家庭邊界不清，往往始于‘付出感’的綁架?！?br>